温恩舒没有接话,身子却不自觉地往藤椅扶手边偏了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
“你要听什么回答?”温恩舒终于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我不介意你现在向我发出复合邀请。”李承谕玩笑道。
温恩舒却注意到那层玩笑的外壳裹得并不严实,漏出来的语调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想来也确实如此,试探的话借着玩笑托盘而出,这种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
他也终于意识到,李承谕这些天表现得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给他腾出足够的个人空间思考。
李承谕果然还是李承谕啊,他在心里感慨了一瞬,却又有种不知何处而来的麻木不安。
“那你还是先解释清楚之前的绯闻吧,先把账算清楚再说别的。”温恩舒说。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弯腰捡起那根李承谕下午随手丢弃的狗尾巴草,手指缠绕着,很紧,草茎似乎都摇摇欲折。
李承谕沉默着,温恩舒猜他大概不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而是在选择怎么回答才最合适。
“就是之前说过的,”李承谕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沉闷,“没有新欢。”
“那程知树呢?”温恩舒追着他问,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的醋味太过浓烈。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这些天他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丢这一回。
李承谕听到程知树三个字时,表情有些狰狞。
没有惊讶,没有心虚,更没有被戳穿之后的慌张,只是一种类似于“果然绕不过去”的无奈,像是早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到,一直在等,但又心存侥幸地希望永远不要等到。
“程知树跟我没关系。”李承谕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海里筛过一轮后才放出来,“那天你看到的那张照片,是他在跟我说话,角度问题,所以拍出来像别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懊恼:“我后面才意识到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突然来了句‘网上那些是不是真的’是在指照片,我以为是在问公司在炒的营业,我也跟你报备过了,你也说过这种工作安排你能理解,所以我就那样应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像是在讲一件明明很荒谬但又确实发生了的事情。
温恩舒听着,手指上的狗尾巴草啪地一声断了,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沾在他的指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截断掉的草茎,换了一头重新绕,力道也更紧了些:“那你们照片拍到的时候,在说什么话?”
他并没有故意找李承谕麻烦的意思,只是当时照片上李承谕的眼神让他实在在意,也不可置否地直接推动了温恩舒那时的意气用事。
李承谕侧目而视,眼神里似是挣扎,似是犹豫,最后他摇了摇头,抱歉道:“这个我不能说。”
温恩舒愣住了,手指顿在那里,第二根草茎也已经被他绕到了极限,但他忘了松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勒得生疼。
不想说和不能说完全是两回事,区别大得像一片荷叶和一把伞。
前者你还可以争取,可以追问,可以软磨硬泡。
后者则是一堵实打实的砖墙,而这道墙的存在不是为了拦你,而是为了守住某个你不能知道的秘密。
它排斥一切外来者,只是刚好也包括你。
“为什么不能说?”温恩舒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我答应过了。”李承谕说这话的时候自动略去了宾语。
温恩舒当然知道那个被略去的名字是谁,正是因为知道,这种刻意的抹去才更加扎眼。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苦的、涩的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
你们之间的秘密,已经胜过你我之间的坦诚了吗?
我也要被你划在排他性的“他”里面吗?
温恩舒有些恼怒,理智在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面前短暂地断了线。
“你们到底有没有——”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句子本身是不完整的,像是他也没想清楚到底要问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快要引出什么样的话了。
“没有。”李承谕截断了他的话,又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吐息道,“真的没有。”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来,像是细线从他们之间穿过,一会儿把他们隔开,一会儿又把他们连在一起。
温恩舒手里的狗尾巴草又绕断了,这次断得比第一次更彻底,草茎从中间裂成了好几缕,软塌塌地垂下来。
他扔掉草茎,用力把那些碎屑从手指上拍掉。碎屑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滚就不见了踪影。
“那怎么不澄清?”他低声接着问,声音已经有些疲惫。
“对你不好。”李承谕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回到了有问必坦白的状态,“你那条文章发出去之后影响蛮大的,公司打算借着澄清我的绯闻同时顺手把你雪藏了,我就说不要澄清了。”
温恩舒闻言,瞬间哑口无言,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千算万算李承谕在这件事里的苦衷,什么剧情都脑补过,却怎么都想不到那条深夜带着怨气和不甘敲出来的文章,最终会绕了一个大圈,精准地扎回到自己身上,而且扎得这么深。
愧疚感,混合着过往那些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的自卑感,再加上方才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愤懑,三股情绪拧成一股浑浊的洪流,不由分说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应该是被冲昏了头的。
至少在他弄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反正我真的还是那么喜欢他,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低头就低头,认输就认输,跟那些拧巴的情绪比起来,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也还喜欢你”似乎才是最轻松的事。
但那些复杂的情绪又在下一秒钟重新牵制住了他,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冲动里拉了回来,让他想明白自己抑制了这么久情感的初衷是什么。
他不愿这样潦草敷衍李承谕,也不敢收纳李承谕的那颗真心。
“李承谕,我们试着好好做朋友吧。”
这句话说得突然,李承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温恩舒却在他愣神的当口接着往下说:“说来还蛮好笑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好像就是没好好做过朋友吧。”
“你说什么?”李承谕呼吸急促着,声音也跟着发抖。
“做朋友。”温恩舒重复了一遍,才接着说自己要顺下去的话,“我们这样……挺好的,像这些天这样,像朋友一样相处,或许也不错。”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来支撑这段话的诚意,但那笑容太勉强了,连他自己的面部肌肉都不肯配合,不到一秒钟就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