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见赵兰芝。”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沈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好。”
沈家老宅在东郊,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目。
顾寒舟把车停在路口,我一个人走过去。
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项链。妆容精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屿?长这么大了。进来吧。”
声音温柔,笑容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招呼多年不见的晚辈。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沈维钧的遗像。她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
“那喝点水吧。天热,别中暑了。”
她让阿姨倒了杯水来,放在我面前。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笑容不变。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我没说话。
“你妈当年可是个大美人。老沈追她追了好久。可惜——”她叹了口气,“缘分不够。”
我看着她。“赵女士,你认识我妈?”
“认识。见过几次。她人很好,温柔,话不多。”她顿了顿,“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是啊。跟了老沈,老沈又没能力照顾她。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她摇了摇头,“我劝过她,让她找个人嫁了。她不听。她那个人,太倔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温柔。好像她真的关心过林知予,好像她真的为她惋惜。
“赵女士,当年那些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大字报。单位举报。定期上门。跟踪。”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
“沈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那些事?”
“有人看到了。”
“谁?”
“刘邻居。你妈的同事。社区医院的医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楚?再说,你妈当年那个情况,得罪的人不少。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她看着我,目光温和。
“你年轻,不懂。当年那种社会,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说闲话。你妈的事,不一定是有人害她。也许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表情从容。翡翠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赵女士,你不承认?”
“我没有做过的事,怎么承认?”她叹了口气,“沈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妈走得早,你吃了不少苦。但这些事,不能怪到我头上。我也是受害者。老沈背叛了我,我在沈家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她的眼眶红了。
“你想想,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老公在外面有女人,还有了孩子。我心里不苦吗?我不恨吗?但我忍了。我没有去找你妈的麻烦,没有去找任何人闹。我忍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屿,你妈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赵女士,你真厉害。”
她愣了一下。“什么?”
“二十年了,你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你做的事,一件都不认。你流的眼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看穿了”的冷。
“沈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站起身。
“你要走了?”
“嗯。”
“不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赵女士。”
“嗯?”
“你刚才说你忍了。你没有去找我妈的麻烦。但刘邻居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吗?去我妈单位举报的人,不是你吗?去社区医院跟医生聊天的人,不是你吗?”
她没说话。
“你忍了二十年,忍的是沈家女主人的位置。谁碰这个位置,你就打谁。不管那个人是故意的,还是被骗的。不管那个人有没有活路。”
她看着我,目光很冷。
“沈屿,你没有证据。”
“我有。刘邻居的证词,单位同事的证词,医生的证词。还有你找的那些人的名单。”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陆时琛查了两年。沈桐也查了。她把这些东西都给了我。”
她沉默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翡翠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她的眼睛暗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所有人都知道。”
从老宅回来之后,我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刘邻居的证词,单位同事的证词,医生的证词。跟踪者的名单,大字报的照片,举报信的复印件。林知予的死亡证明,社区医院的病历,沈维钧当年写给林知予的信。
每一份都有出处,每一份都有日期,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顾寒舟帮我把这些东西做成了一份电子文档。排版干净,逻辑清晰,从头到尾读下来,任何人都能看懂——林知予是怎么被骗的,怎么被追着打了十二年,怎么一个人扛到死。而赵兰芝,是怎么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了二十年受害者。
“你确定要发?”顾寒舟问。
“确定。”
“发了之后,沈家的名声就完了。”
“沈家的名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让人发了。”
“嗯。”
第二天上午,这份材料出现在了几个地方。
本地最大的论坛。财经频道的匿名爆料区。几个大V的私信信箱。沈家老宅附近几个小区的业主群。赵兰芝常去的美容院、茶楼、旗袍店的顾客群。
不是一次性全部发出去,是一点一点地放。先是刘邻居的证词,让人知道当年有人追着林知予闹。然后是单位同事的证词,让人知道有人在背后写举报信。然后是医生的证词,让人知道有人去医院散播谣言。最后才是那些名单、照片、沈维钧的信。
每放出一批,就留一两天发酵。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再放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