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馨脑子里面都在画那张“地图”。
她白天开会时脑子里在想,午休回邮件时也在想,甚至晚上回到家,洗完澡靠在沙发里,还会不自觉地把手机里的便签翻出来再看一遍。
这种状态虽然投入,但是她总感觉再自己一个人想,脑袋就要越来越浆糊了。她想找个人聊聊。
于是,她找到合伙人,约他周末吃饭。
合伙人叫秦峥,可以说是温馨的职场领路人。
她和秦峥第一次认识,是在国外读博时的一次行业会议上。
会议地点是一个经典的旅游城市,网络上有很多当地的餐厅打卡攻略,恰好温馨的酒店附近就有一家很火的brunch,她特意提前一天到,计划去打卡一下。结果航班略微延误,她到店的时候,队已经排得特别长了,服务员问她愿不愿意拼桌,就可以不用排队。
温馨当然愿意,这可是单独吃饭的一大好处。
结果坐下没多久,对面的男人低头翻着会议手册,抬头看了她一眼,先开了口:“你也是来参加明天那个会的?”
温馨惊喜万分,心想,哎呀中国人。然后点点头,带着一些看见同胞的激动,和他浅浅地了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很普通的寒暄,可聊着聊着,就从会议主题聊到了研究方向,又从她做的系统分析聊到了能源行业到底缺什么样的人。她现在根本记不起那家店味道如何,但是那时候遇到一个同道中人的激动她还记得。
第二天,她站在poster前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途一抬头,正好看见前一天和自己拼桌的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会议手册,安安静静地看她那张poster。
等人群散开以后,他走过来,问了她几个问题。
温馨本来以为只是会后礼貌交流,没想到越聊越深。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秦峥,在咨询和能源转型这一行里已经做了很多年。
再后来,他所在的咨询公司北美办公室招人,他主动来问她愿不愿意聊聊。她正值博士最后一年,咨询行业是她的职业规划第一步,于是去试了试。结果竟意外地合拍。等秦峥后来决定回国,也知道温馨一直有这个打算,便顺势把她一起拉了回来。
所以某种意义上,她现在能站在上海,能坐在这张桌子前想这些问题,秦峥是很重要的一环。
所以,她很想听听秦峥的想法。
周六下午,温馨正打算收拾一下自己,做好出门的准备工作。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上只有三个字:贺扬清。
“喂?”
“在忙吗?”贺扬清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很稳。
“没呢,准备出门,怎么了?”
“晚上有空吗?”他停了停,像是本来想说得更自然一点,最后还是直接问了,“想约你吃个饭。”
她安静了半秒,才说:“今晚不行,我已经约了人。”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很长的停顿,可温馨还是听出来了。
过了两秒,贺扬清才低低“嗯”了一声。
“行。”他说。
温馨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得太细,反倒像在刻意证明什么。她正想着怎么把这句话接得更自然一点,就听见那边又开了口。
“只是感觉好像好久没见你了。”他说。
温馨垂了垂眼。
她听出这句话里的失落。
“这两天是有点忙。”她轻声说,“今晚这顿饭也约得比较早,不太好改。”
“我知道。”贺扬清答得很快,像是怕她误会,“你去忙你的。”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温馨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挂电话前,贺扬清又说:“结束了跟我说一声。”
“好。”
挂断电话,温馨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心里很清楚——她今晚没做错什么,这顿饭她本来就该去。可她也同样清楚,她听见了贺扬清那一点很轻的失落,而且不想假装自己没听见。
晚上的餐厅是她选的,是静安商场里的一家西班牙餐厅。
坐下没多久,秦峥也到了。
“今天挺准时。”秦峥看她一眼,笑了笑。
“请你吃饭,不能迟到。”温馨把菜单推给他
“这么正式。”秦峥坐下打开菜单,“说吧,最近碰到什么了。”
温馨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主动约我吃饭,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秦峥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要么遇到问题了,要么遇到值得兴奋的东西了。看你今天这个状态,应该是后者。”
温馨低头笑了一下,没否认。
菜点完以后,她先简单讲了下最近临港项目的收尾,又讲了北京那场会,讲罗宾在会上说的那些关于平台能力和资源组织能力的话。秦峥一直安静听着,不打断,只偶尔在某个节点上问一句:“然后呢?”
等前菜上来,温馨终于把本子拿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我最近在想一个东西。”她说,“最开始是从临港出来的,后来去北京被进一步点了一下。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问题可能不是继续看一个个项目,而是先回答,什么样的地方,本来就值得先做。”
温馨一边说,一边用笔尖在纸上划。
“你看,现在大家讲TEN,讲数据中心余热,讲园区热网络,很多时候都还是在讲单个case能不能跑通。可如果一直这么看,你永远都在被动听故事——这个园区说自己负荷稳定,那个项目说自己场景稀缺,大家都说得有道理,但你没有一个前置的识别方法。”
“所以呢?”秦峥问。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想做的,不是项目清单。”温馨抬起头,眼睛很亮,“而是一张高潜力场景地图。先把什么地方值得做、为什么值得做、示范项目成立需要哪些条件,一层层识别出来。”
秦峥听完,低头又把那页纸看了一遍。
“这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吧?”他问。
“嗯。”温馨笑了笑,“这几天刚刚有点成形。”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你今天找我,是想听投资逻辑,还是想听职业判断?”
温馨安静了两秒。
“都想听。”她很诚实。
秦峥点点头。
“那先说投资。”他说,“这件事短期内未必是一个特别舒服的投资题。因为它太容易被项目化、示范化、地方叙事绑架。你如果真往下做,很可能一开始看不到一个马上很漂亮的回报路径。”
温馨点头,这一点她自己也明白。
“但如果你换个角度,它就不只是‘值不值得投某一个项目’。”秦峥继续说,“它更像一种前置筛选能力,一种定义赛道的方法。谁能更早识别出首单成立的场景,谁后面就不容易被那些包装得花里胡哨的case带着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才真正落到她脸上。
“再说职业判断。”他说,“你今天这一整套讲法,不像一个单纯来问我‘这个方向能不能看’的人。你更像是在试着形成一套自己的识别方法。”
温馨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以前推你去咨询,也后来支持你回国,不是因为你只是聪明。”秦峥看着她,“聪明的人很多。你真正难得的地方,是你总想知道问题为什么会被这样定义,边界为什么画在这里,而不只是满足于把别人给你的题做漂亮。”
这话说得太直,反而让温馨一时接不上。
“所以这件事你要真想做,不用先急着问它像不像一份标准工作内容。”秦峥淡淡笑了笑,“你先问自己,这是不是你愿意追下去的东西。因为这类事一旦做出来,可能不会马上给你一个最漂亮的KPI,但会慢慢长成你自己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