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贺扬清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故意逗她的笑,也不是得寸进尺的笑。更像是,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真正的意思,于是终于慢半拍地,被什么轻轻击中了。
“没事,我希望离你可以正当动手动脚的日子不远了”他说。
温馨听着,突然羞涩,只弱弱地说了一句,“好好开车。”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返还到自己写的框架上。
车最后停在一家不大的咖啡馆门口。
他们进去坐下后,温馨还在讲那个框架。她让店员拿了两张空白便签纸,又把刚才本子上的结构重新整理了一遍,开始认真分析各层联系,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几个典型场景先分成数据中心园区、创新园区、综合体配套区几类,再去做商业优先级排序。
贺扬清一直在听。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替她往前推三步,也没有抢着告诉她“更优解”是什么,只在她卡住的时候问一句:
“热储能要放在哪一层?”
“组织层和调度层中间。”温馨答得很快,随即自己一顿,“不对,应该单列。因为热的VPP要想成立,很多时候不是热源和负荷同时在线,热储能会决定网络调度弹性。”
她低头又记了一笔。
再抬眼的时候,温馨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提问?”
贺扬清看着她,语气很淡,“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很明显已经快想明白了。”
温馨心里轻轻一动。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压了一下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热意。可下一秒,贺扬清又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真正兴奋的,好像从来都不是投某一个项目。”
温馨抬头。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兴奋的是,把一堆原本散着的东西,搭成一套规则。”
那一瞬间,温馨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近来这阵子不断发热、不断想往前追的问题,只是因为某个方向太新、太有潜力、太值得下注。可现在贺扬清一句话,像是把她自己都没彻底承认的那部分心思轻轻拆开,放到了她眼前。
她低头看着那页被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纸,过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个人有点三分钟热度。”
贺扬清没打断,只安静地看着她。
“很多事情,我都能在前期特别快地进入状态。看到一个新方向,或者一个复杂问题,我会很兴奋,也很愿意往里扎,一开始那股劲头经常比别人都足。”温馨低头,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页边缘,“但我以前也会有点不安。我会想,这种快,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不够稳。是不是我只是擅长开始,却不一定擅长长期做一件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咖啡馆里灯光很暖,窗外是上海夜里安静流动的车灯。她垂着眼,神情少见地有点认真,又有点松。
“所以我后来选投资,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她笑了一下,带一点坦白之后的轻松,“我觉得自己适合在前期判断、快速切入、短时间内把一个问题看清。比起让我一个人慢慢磨十年,我好像更擅长先把方向找出来,再决定值不值得往下走。”
贺扬清听完,低声问:“现在还这么想?”
温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那几个刚刚写下来的字——热源、负荷、距离、组织、首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没有那么急着给自己下判断了。
“现在我觉得,可能也不是三分钟热度。”她慢慢开口,“可能只是我以前一直把‘长期做一件事’,想得太单一了。好像非得是守着一个特别窄、特别固定的位置往下挖,才算稳,才算深。”
她抬起头,看向贺扬清,眼睛还亮着,只是这一次,那点亮里面多了一层更清楚的东西。
“但也许不是。”她说,“也许我的长处,本来就不是一直待在一个已经被定义好的格子里。我的长处,可能是先看到格子为什么这么画,甚至看到有没有别的画法。”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像是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被说服了。
“投资不是退而求其次。”温馨低头笑了笑,“至少对我来说,不应该只是‘利用我的短期高效’。如果我真擅长的是快速识别问题、搭框架、判断边界,那这本身就是一种专业能力。只是以前我总把它说得有点像……给自己找台阶。”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一点。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以后想做的,不只是看项目、筛项目、投项目。”
“我可能更想碰一碰,怎么把一类问题先定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