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温馨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上海清晨偏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和地板上,把人从周末的余温里一点点拉回现实。她睁着眼躺了两秒,先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
再往下一滑,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
【上午十点过会。北京那边你带回来的想法,整理一下。】
温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彻底清醒了。
周末像被谁轻轻按了快进键。旧书店、鼓楼、什刹海边那家咖啡馆、贺扬清站在木栈道对面举着手机给她拍照时那种过分认真的神情,都还近得像刚刚发生。可闹钟一响,那些柔软的东西又都被妥帖地收进了生活的另一层里。
她坐起身,下床,洗漱,换衣服,动作一气呵成。米白衬衫,深灰长裤,低跟鞋,头发束起来,耳边只留一点碎发。镜子里的她恢复成平时那副干净、利落、思路清醒的样子,好像北京那两天短暂松开的那些部分,都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
去公司的路上,她靠在后排看窗外,脑子里却一直盘旋着前两天在北京会场里听到的那些话。
虚拟电厂。
平台能力。
资源组织。
分散资源不是不能被调起来,真正难的是——谁来识别,谁来接入,谁来调度,谁来结算,谁来为这种“被组织起来的能力”付钱。
电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做出样子了。
那么热呢?
数据中心的废热、园区里的低品位余热、楼宇端稳定的生活热水需求、研发楼、人才公寓、医院、酒店……这些东西,为什么总是停在“某个单独项目可不可行”的层面?为什么不能像电一样,被真正当作一类分散资源,组织起来,调度起来,网络化起来?
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了。
可那个点还没长成一个能下手的东西。像火星已经亮了,却总差一点把整张纸点着。
十点的会开得很快。
合伙人先问了她北京一趟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温馨没有急着往大了说,只讲了两个细节。一个是她在会上重新确认了,平台能力和资源堆叠不是一回事;另一个是,她觉得园区级热网络这件事,不能再只当作一个个分散案例来判断。
“你的意思是?”合伙人看着她。
“我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项目。”温馨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平稳,“是我们还没有一套方式,去识别什么样的场景值得先做。”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继续。”合伙人说。
“同样是数据中心废热,有些地方天然就有条件做成一个首单,有些地方讲再漂亮也只是故事。”温馨抬起眼,“热源温度、运行稳定性、周边低温热负荷的密度、距离、园区边界、协调主体……这些东西只要有一项错位,项目就会变形。所以我现在不是最想继续听哪个公司讲得更好,我更想先回答——什么样的地方,本来就值得先做。”
合伙人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像是在判断她这几句话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已经摸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那你再想想。别急着给我项目清单,先把你的思考范围明确出来。”
温馨点头,“好。”
会散后,她回到工位,先把手头几个邮件处理完,又硬着头皮开了两个不算有营养的电话。项目还是那些项目,公司还是那些公司,材料里装着熟悉的词:协同、低碳、示范、复制、平台化、综合能源管理。每一个都说得头头是道,可她好像没有因此很兴奋。
到了下午四点多,温馨把电脑往后一推,第一次生出一种很轻的烦。
不是工作不顺,也不是事情太多。
是她脑子里明明已经感觉到有一条线在发亮了,可那些现成送到她桌上的东西,却还是散的、单点的、讲故事的。就像她在会场里听罗宾讲话时,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热,觉得这个方向绝对不只是做几个园区案例那么简单;可真回到桌前,她又始终抓不住那个“第一把刀到底该落在哪里”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手机安静地躺在一边,亮起时,是贺扬清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吗?】
温馨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想见他。
这种想见并不浓烈,也不矫情,更不像年轻时候那种恨不得立刻扑过去分享一切的心情。它更像是,她今天脑子里有一团还没理顺的东西,而她很自然地想到,也许和他说两句,会有用。
她低头回:
【快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在附近吗?】
那边回得很快。
【在。】
【我来接你。】
半小时后,车停在公司楼下。
温馨上车的时候,夜色已经落下来一点,街边霓虹一层层亮起来,把挡风玻璃外的城市切成明暗交替的块面。她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先闻见车里一点很淡的薄荷味。
“吃了吗?”贺扬清问。
“还没。”温馨靠进座椅,语气有点松,“但我现在其实不是很想吃饭。”
贺扬清偏头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那先走一圈。”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说话。温馨看着窗外,一直到车开过两个路口,才低低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