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温馨忽然偏头看了眼窗外。
湖边有一小段木栈道,正对着水面和远处的树影,光线很好。几个年轻女孩轮流站过去拍照,笑闹声隔着玻璃飘进来一点,倒把这个下午衬得更像北京了。
贺扬清看了两秒,忽然开口:“要不要也下去打个卡?给你拍几张?我拍照水平应该还在的。”
温馨抬眼看她,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随即笑了一下。
温馨一本正经地说,“来都来了,而且今天光线这么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拎着包站起身:“走吧。”
“肩膀放松一点。”他抬了抬手机,很认真地看着她,“头别低,往左边侧一点。”
温馨愣了一下。
“你要求还挺多。”
“打卡也要讲基本构图。”他说得一本正经,“后面那棵树快从你头上长出来了,你再挪半步。”
温馨被他说得想笑,只好顺着往旁边挪了半步。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抬手去理,贺扬清却正好按下快门。
“你偷拍我?”
“这张自然。”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比你刚才那个营业笑好。”
温馨走过去,伸手要抢手机:“我看看。”
贺扬清却把手机略微抬高了一点,没让她立刻拿到。
“急什么。”他说,“再拍两张。”
她重新站回去,这次没再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很随意地靠在栏杆边,微微侧过头看向水面。风从她耳边吹过去,把几缕碎发轻轻带起来。贺扬清站在几步之外,透过手机屏幕看她,忽然有一瞬间没按下快门。
她站在那里,神情很松,不像平时在会场上那样利落清醒,也不像前几天在酒店房间里那样带着一点绷紧的暧昧。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好看的下午,一个她难得什么都不想,只站在那里吹风的温馨。
“好了没?”温馨回头看他。
贺扬清这才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连着拍了几张。
拍完以后,温馨走过去看照片。
出乎意料地,竟然都不错。
拍得不错,值得表扬。”
“只是表扬?”他看着她,眼里带一点很浅的笑。
温馨想了想,很大方地说:“行吧,今晚如果我发朋友圈,摄影署你名字。”
贺扬清失笑:“这倒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比较想知道,”他停了一下,看着她,“你会不会发。”
温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看心情吧。”她说,“毕竟这么多年都没发过了。”
有些记录的瞬间,不是给别人看的,只是为了自己记得。
快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树荫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北京的阳光开始偏斜,路边一排梧桐把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影子,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们肩头。
温馨忽然开口:“贺扬清。”
“嗯?”
“你今天安排得还不错。”
贺扬清偏头看她,眼里带一点很淡的笑:“只是不错?”
温馨故意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嗯……比不错再好一点吧。”
“那我能理解成,通过验收了?”
“暂时。”她说。
晚上送她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车停在门口,温馨却没立刻下车。她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亮起来的酒店大堂,忽然有点不想这么快结束。
“怎么了?”贺扬清问。
“没什么。”温馨收回视线,转头看他,“就是突然觉得,北京这几天过得挺快的。”
“说明安排得还行。”
温馨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外弯腰看他。
“那你就继续努力吧。”她说。
贺扬清抬头看她,眼里那点情绪很深,却只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温馨关上车门,转身往酒店里走。走到玻璃门前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扬清还没走,车灯亮着,他隔着挡风玻璃看向她,整个人都沉在北京傍晚那层将暗未暗的光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一天了。
不用自己提前查路线,不用在心里默默安排节奏,不用想着一顿饭之后该去哪里、下一站要不要绕路、时间怎么排才最妥当。她什么都没多想,只是跟着贺扬清走,去他以前会待的旧书店,去那家黑胶店,去吃一碗很好吃的炸酱面,在咖啡馆坐一个并不为了效率的下午。
这一整天,竟然没有一处让她觉得不舒服。
想到这里,温馨忽然轻轻怔了一下。
这些天,她其实也一直在看。
看贺扬清变了多少,看他是不是终于稳了下来,看他会不会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露出那种让她想后退的判断和压迫。她以为自己只是清醒,只是在保护自己。毕竟人长大了,总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光凭喜欢就一头栽进去。
她一直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可到了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不只是贺扬清曾经带着判断去爱人。
她也是。
只是她的判断更轻,也更隐蔽一点。
她也在衡量,衡量贺扬清够不够成为那个温馨愿意再次往前他走去的人。
她把这种衡量当成清醒,也当成一种成年人的体面。
可今天,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在心里给他打分,没有在某一句话之后默默记一笔“这里不错”,也没有在某个细节里立刻判断“这说明他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暂时表现得好”。她只是和他待在一起,走路,吃饭,听他说些不轻不重的话,看他把一天安排得刚刚好。
而恰恰是在她不再急着判断的时候,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
和他在一起的此刻,本身就很好。
不是因为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不清醒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急着替未来审判现在了。
温馨终于肯承认,有些时候,不要急着去判断,要先感受,感受本身就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