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窗帘没拉严,北京清晨偏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尾和地毯边缘,干净得有点发冷。她睁着眼躺了两秒,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一切——鼓楼的风,房间里那点几乎要烧起来的安静,还有贺扬清额头轻轻碰上来的那一下。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过,余温还在。
今天的会很重要,这是她来北京的正事。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利落一点。
一件米白色衬衫,一条深灰色西装裤,外面是一件版型很挺的深色长外套。头发低低挽起,耳边只留了几缕碎发,妆容很淡,眼神却很亮。整个人站在镜子前,不显锋利,却有一种很清楚的专业感。
她下楼的时候,贺扬清已经在大堂等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听见电梯口的动静,他抬头看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温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怎么来了,还这么早?”
“你不是说九点开始?”贺扬清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资料夹,“来当你的司机兼助理,我正好也在附近见下朋友。”
温馨笑了一下:“行,走吧,贺助理。”
酒店餐厅临时吃了点早饭,贺扬清开车送她过去。
会场设在海淀中关村一带的一栋产业研究院大楼里。楼不算新,甚至带一点老派科研单位的朴素气,可一进门,整栋楼的气质就非常中关村。签到台边围着的人一半背电脑包,一半拎公文包,咖啡台旁边聊的不是融资,就是配储成本、负荷管理、园区响应和电力市场机制。说话的人很多,真正说废话的人很少。
温馨好像更喜欢这种氛围。
贺扬清把她送到签到口。
“你快结束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贺扬清降下车窗,对温馨说。
“知道了。”温馨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你现在挺像助理。”
贺扬清也笑了下:“今天本来就是。”
贺扬清目送着温馨进场。
她从一下车开始,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昨晚她是放松的、柔软的,甚至有一点任性的;而此刻她整个人却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神、步伐、握手、点头、和人打招呼时停顿的那半秒,都显得很自然,也很稳。
贺扬清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温馨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一个人真正在发光的时候,不是被谁爱着、追着、哄着的时候,而是站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脑子和心都在往前跑的时候。
那时候他听见了,却没真正懂。
现在他才懂。这是她发光的地方。
签完到,温馨先去和两个提前邮件联系过的参会人打了招呼。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背景,最近感兴趣的方向,再结合对方的专业交流了一下。
这种场合里,最容易被记住的人,往往不是最会说的,而是最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
今天每一场会都与虚拟电厂有关。
所谓虚拟电厂,这几年在行业里被提得很热。
名字听着像是又要建一座电厂,实际上却不是。说到底,不过是想办法把原本零零散散、各自不起眼的资源——储能、空调、充电桩、光伏,甚至某些可以灵活调整的负荷——组织起来,在电网吃紧的时候,像一座“看不见的电厂”一样顶上去。
国内不少项目之所以先从工业园区和工商业侧跑出来,不是因为园区更“先进”,而是因为资源更集中,也更容易先把人和资产组织起来。海外一些市场里,住宅侧的样板项目更多,看上去更轻、更灵活,可问题并不因此更少,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设备也许就在那儿,用户也就在那儿,却不代表你每一次都真能把它调起来。
这些温馨都知道。
她来这场会,不是为了学概念,而是为了看——真正下场做事的人,会把问题讲到哪一层。
第三场讨论结束的时候,温馨终于真正抬起了眼。
罗宾来了。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不算特别有攻击性的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四十岁上下,穿得很简单,说话节奏不快,可每一句都很实,很少有空话。
他没讲太多概念性的东西。而分享了最近几年他的商业观察。讲园区型虚拟电厂为什么容易先跑出来,讲平台能力和资源组织能力为什么不是一回事,讲很多团队做着做着,会把一个资源生意误以为自己已经做成了平台生意。
温馨的笔停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听人讲虚拟电厂。可大多数时候,大家讲的都是电、负荷、响应和市场机制本身。这个人不一样,他讲的是为什么这件事能成立,又为什么很多人会在快成立的时候误判自己。
等讨论结束,温馨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她坐在原位,把笔记翻回去,看着自己刚刚顺手记下的一行字,忽然又在旁边补了几笔:
热能系统(TEN)是不是是虚拟电厂的热源版?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起身走了过去。
“罗总,您好。”温馨站在会场侧边,语气不快不慢,“我是温馨。”
罗宾转头看她。
温馨没有先说“您讲得很好”,也没有先递名片。她只是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刚刚您说,很多团队先把虚拟电厂做成了园区生意,再想把它做成平台生意。我听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眼神很稳,“如果说虚拟电厂本质上是在做一套电的分配和组织逻辑,把零散资源变成可调度能力,那 TEN 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在做热的分配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