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高铁站口的人流密密匝匝地往外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广播声、打车声、催促声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北京特有的、干燥又直接的节奏感。温馨跟着人群往外走,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
一大早出门,到了这时候,她的身体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疲。她本来以为,自己下车以后会先想工作的事,想第二天的会、想资料、想人,可真正站到这座城市的风里时,脑子反而空了两秒。
贺扬清拎着两个箱子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却很稳。
从下高铁,箱子自然地就从她手里接过去了,连“我来吧”都没说,仿佛这件事本来就该他做。温馨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抢回来,只是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贺扬清往停车场走。
直到坐上车,温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你不是要回家吗?”她偏头问他,“怎么跟我一起了?”
贺扬清握着手机,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语气很平:“先和你一起去酒店,我再回去。”
这安排听起来很顺。顺得像他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车开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前台灯光很亮,大理石地面映出一层暖黄的光。温馨去办入住,贺扬清把两个箱子都推到她身边,等她拿到房卡,才一起上楼。
电梯一路上行。
镜面里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身影,还有两个行李箱。温馨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熟悉又陌生。
门刷开以后,温馨先走进去。
房间不小,靠窗是张床,另一边有单人沙发和小圆桌,灯只开了一半,暖黄的光把整个空间都压得很安静。白天还只是一间临时落脚的酒店房,这一刻却因为关门声,忽然多出一点不太一样的私密感。
“放那边就行。”温馨把包放在玄关柜上,侧过身给他让了位置。
贺扬清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墙边,动作很轻,像是真的怕占了她太多空间。放好以后,他站直了身,回头看她。
“我先回家一趟。”他说,“你收拾一下,休息会儿,晚点我来接你吃饭。”
温馨抬起头:“你还来接我?”
“不然呢?”他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不然还让你坐地铁吗?那太不尽地主之谊了。”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温馨一时竟没接上。
贺扬清却已经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问她:“你想吃什么?”
温馨几乎没犹豫。
“全聚德吧。”
贺扬清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失笑。
“温馨。”
“嗯?”
“那是游客才吃的。”
温馨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我不是游客吗?我今天就是想吃烤鸭。”
贺扬清带着淡淡的笑意,“行,去吃去吃,带我们远道而来的尊贵的温贵宾去吃。容我挑家好的分店。”
他说得一本正经,“烤鸭吃的就是窑子和火候。”
温馨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贺老师,你定。”
贺扬清看着她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贺扬清看着她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那你休息一会儿。”他说,“我晚点来接你。”
门合上的那一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温馨坐到床边,打开电脑,把第二天要看的几页资料又过了一遍。可没看多久,思绪就飘开了。
五点半的时候,手机准时亮了一下。
是贺扬清。
【下来吧。】
就三个字。
温馨盯着看了两秒,唇角先轻轻弯了一下。她起身换了件薄毛衣,又把头发重新理了理,临出门时,竟然还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
她下楼时,贺扬清正站在酒店门口等她。
北京夜里的风把他外套衣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看见温馨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很自然地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等很久了?”温馨问。
“没有。”他说,“刚到。”
温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闻见车里很淡的薄荷味,像是他刚吃过口香糖,又像是北京夜风吹进来后剩下的一点清凉。
“回家怎么样?”她顺口问了一句。
贺扬清发动车子,语气很平:“还行。我妈一开始以为我回来吃饭,结果听说我一会儿还要出门,表情挺复杂的。”
温馨没忍住笑了。
“她怎么说?”
“问我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贺扬清偏头看她一眼,眼里带一点很淡的笑。
“怎么把人带回家。”
温馨一下安静了半拍。
她本来想顺手把这句带过去,可偏偏贺扬清说得太平常,像只是复述家里一句玩笑。她如果反应太大,反倒显得像自己多想。
于是她只低头理了理袖口,轻轻“哦”了一声。
贺扬清看见她这点细微的反应,嘴角轻轻动了动,却没再往下接。
一路开到和平门那家全聚德。
店里依旧热闹,暖黄的灯光和一桌桌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就是那种很老北京的、带点世俗热气的热闹。服务员把他们领进去,温馨一坐下,忽然就觉得很对。
今天这一整天,从上海出发,到抵达北京,再到白天短暂的休整和夜里的再出门,都有一种很奇怪的完整感。这顿饭就是该落在这里,不早也不晚。
点菜的时候,温馨把菜单推给他。
“你来。”她说。
“怎么?”
“不是你说游客吃也分店、分师傅、分火候吗。”温馨托着下巴看他,眼里带一点很轻的笑,“那你负责到底。”
贺扬清也不跟她客气,接过菜单点得很快。
一整只鸭、鸭架汤、豆苗、鸭掌,再加一壶酸梅汤和一小扎啤酒。点完以后,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眼看温馨:“满意吗?”
“你现在怎么像在带团?”
“本地人最后的尊严。”他说。
温馨笑出声来。
等鸭子端上来,师傅就在桌边片。刀锋利,动作稳,一片片鸭皮在灯下带着一点油亮的脆光。温馨看得认真,像是真的很久没这么轻松地,只为了一口想吃的东西来吃一顿饭了。
第一张薄饼卷好,贺扬清照旧顺手递给她。
温馨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皮和酱香在舌尖一下子散开。她眯了眯眼,很诚实地说:“你选店这件事,对得起你的本地人身份。”
“嗯。”贺扬清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能得到我的客人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夜里一排排退过去的车灯,忽然开口:“贺扬清。”
“嗯?”
“你现在挺会安排这些的。”
“哪些?”
“就是……不让我觉得被照顾得太明显,但又确实被照顾到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挺高级的。”
贺扬清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低低道:“这句我先当夸奖收了。”
温馨笑着点头:“可以。”
从全聚德出来,夜风比刚来时更凉了一点。
“现在想回去吗?”贺扬清问。
温馨看了眼时间:“还早。”
“那去鼓楼走走?”
她抬头看他,几乎没犹豫:“好。”
夜里的鼓楼比她想象中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