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高铁站永远有一种很特别的秩序感。
广播一遍遍重复着检票口和车次,拖着箱子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过来,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倦意。温馨跟在贺扬清后面过安检,手里拎着包,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这人居然真的跟来了”的轻微荒谬感。
直到坐上车,她才真正安静下来。
两人的座位靠窗,并排。温馨靠里,贺扬清坐在外侧。高铁缓缓启动的时候,窗外站台一点点后退,晨光从天边漫上来,把远处的楼群和轨道都染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这种沉默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只是和从前不同,现在的安静里少了点试探,多了点说不清的克制。像谁都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有真的过去,有些问题也还没真正解决,可又都默契地不想让这一趟路从一开始就变得太重。
还是温馨先开了口。
“你真不上班了?”
她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无奈,但又想从贺扬清嘴里听到肯定的回答。
“请了两天。”
“就为了回家?”
“也不完全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很直白地说,“你不是要去北京吗。我也很久没回去了,顺路。”
温馨听着他把“顺路”两个字说得这么一本正经,没忍住笑了一下。
“贺扬清。”
“嗯?”
“你现在脸皮比以前厚一点了。”
“是吗。”他偏头看她,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可能是进步。”
温馨没接话,只低头把包放好。窗外风景开始真正流动起来,车厢里也渐渐安静,周围人大多在补觉或者低头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因为起得太早,还有一点轻微的困倦,思绪却意外地清醒。
她其实没想到,贺扬清会以这种方式跟来。没说“我陪你”,但又找了个站不住脚的借口,理直气壮地像做了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知道你要走,便跟着走一段。笨拙,但很实。
高铁驶出城市以后,窗外渐渐变成大片的平野和稀疏村镇。晨光越升越高,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一种很容易让人失去防备的安稳感。
温馨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贺扬清已经把手里的材料合上了。
“你不睡会儿?”她问。
“睡不着。”他说。
“昨晚没睡好?”
“嗯。”
他说得很坦然,反而让温馨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问:“最近工作很累?”
贺扬清没有立刻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有一点累。”
“但不是因为工作。”他接着说。
贺扬清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田野,“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温馨,我觉得我是会变的,相比于7年前。我以前一直以为,我遇到的所有问题,主要都因为别人,我很委屈,于是我用生气伪装自己。”
温馨转过头。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快,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对人讲过自己。
“申博那阵子,我觉得自己是输了,但不是输得心服口服。”他说,“我知道自己有问题,和人相处有问题,处理关系也有问题,可我还是会觉得,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命运对我不太公平。”
温馨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不是单纯因为没拿到机会。”贺扬清低声说,“而是我明明已经很用力了,也比很多人想得更深、更认真,为什么最后还是他们更顺?为什么那些我一眼就觉得不行的东西,最后反而被接受、被采纳、被往前推?”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涩。
“我那时候是真的不理解。”
温馨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其实并不意外。
这就是以前的贺扬清。哪怕受挫,他最先感受到的也不是单纯的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甘、自尊受损、以及对整个秩序的深深不服。
“后来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人。”他说,“观察他们怎么说话,怎么留白,怎么把自己放进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规则里。”
温馨心里轻轻一动。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贺扬清便低低道:“那时候我跟你说过,我想模仿他们,成为普通人。”
温馨没有接,只偏过头看着他。
清晨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本来就安静的神情照得更清楚。
“那句话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他说,“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根本不是想成长。”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是想把原来的自己拆掉。”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温馨心里很轻地一颤。
她一直知道,那时的贺扬清不对劲。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听他自己把那个根说出来。
不是想变好。
不是想学会。
而是想拆掉。
像一个人终于觉得,自己的整个运转方式都有问题,于是索性把自己当成要被修理的机器,照着别人重新拼一次。
“后来也确实学了一些。”贺扬清继续说,“怎么把话说轻一点,怎么和不喜欢的人维持表面关系,怎么让事情继续往下走,不是当场赢一个判断。”
“有用吗?”温馨轻声问。
贺扬清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但我时常又很害怕,害怕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自己。”
温馨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