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对于一个曾经把自我秩序当作第一要义的贺扬清,这是有多难。这七年里,贺扬清用着一种笨拙而又痛苦的方式,优化着自己。
“你知道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想法很好,挺聪明一个人的。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的,是后来有一次。”贺扬清忽然说。
他顿了顿。
“回国后,我在新学校参与过一个小项目。讨论方案的时候,有个同组的人提了个idea,我当时心里其实很看不上,觉得逻辑松、路径也浅。”他低头笑了一下,“我没有直接说难听话,已经算克制了,只是在讨论里一条一条拆,指出问题,想把方案往我想的方向带。”
“后来呢?”温馨问。
“后来,方案没按我的走。”他说,“按他们那个版本往下推了。”
“你觉得他们迟早会出问题?”
“嗯。”贺扬清点头,“我那时候就这么想。觉得他们只是图省事,或者根本没看清。”
车厢里很安静。
前排有人轻轻翻了一页报纸,远处传来小孩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温馨没有催,只安静等他往下说。
“结果后来,项目推进得很顺,甚至还立了国家项。”贺扬清看着窗外,声音很低,“比我想象中顺得多。但我却在这个项目里边缘化了。”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导师知道了,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馨下意识抬起眼。
“他说,不是大家不知道你看得深。”贺扬清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把那时的难堪重新拿出来,“是很多时候,你一开口,就像默认别人都没你懂。没有人愿意长期站在你面前,被你那样看,没人想要被当学生。”
这句话一落,连温馨都静了几秒。
大概才是真正让贺扬清开始疼起来的地方。
“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而没有真正做到理解他人吧,让别人觉得我难以接近。而作为一个需要合作,需要进步的学生,我这样是很难有成绩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刻意用力,只是很平静地把一个他花了很多年才肯承认的事实说出来。
温馨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很轻地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呢?”
贺扬清偏过头,终于看向她。
“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模仿别人就行。”他说,“也不是把自己磨圆就算成长。”
他顿了顿。
“至少我现在学会反思自己了,不觉得只有别人愚蠢了。”他接着说,“不一定我的判断就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我看得更快,就代表我更有资格开口。”
车正穿过一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平原,远远近近的村庄和树影都像被洗过一遍,干净得近乎失真。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温馨原本以为,这一段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贺扬清没有停。
他看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真正让我付出代价的,不只是我不会和人相处。”他说,“是我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先判断的位置上。”
温馨没有转头,只安静听着。
“项目上是这样,和导师是这样,和同学合作也是这样。”贺扬清顿了顿,“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温馨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贺扬清像是察觉到了,却没有停。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在替你多想一步,是在保护你,是在帮你避开那些你没必要踩的坑。”他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苦,“可现在回头看,不是。”
“我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说,“相信我看得更快一点、更深一点,所以我说出来,就是对的;我提醒你,就是为你好;我不高兴,就是因为我比你先看见了问题。”
温馨垂下眼,没有说话。
高铁平稳地往前开,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低而均匀,像某种很远的心跳。
“可你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贺扬清的声音很轻,“你不是看不清,也不是不会处理。你只是希望,站在你旁边的人先信你,再来谈别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向她。
“我以前没做到。”
温馨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其实想说,不只是“没做到”这么简单。
是你一次又一次,用那种你以为更成熟、更稳妥、更有道理的方式,把我放回了一个需要被你提醒、被你纠正的位置。
可她张了张口,最后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贺扬清现在是知道的。
而且不是模糊地知道。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他说,“为什么你当时会那么累,为什么明明很多时候你已经在退、在忍、在给我留余地了,最后还是会走到那一步。”
贺扬清看着她,眼神很深,语气却很稳。
“不是因为你不够喜欢我。”
“是因为我那时候,连爱你都带着判断。”
这句话落下来的那一刻,温馨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
也不是因为感动。
她隔很久以后,轻轻说一句: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那时候在难受什么了。”
贺扬清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终于知道了,你想要一个,花心思懂你的人。”
温馨听着,心里却忽然轻轻塌下去一小块。她也想,勇敢的向前迈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