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累月沉积的痛苦,一朝得以宣泄,如同洪流,谁也抵挡不住。灯火辉映下,皇后的影子被拉的长而模糊,玄凌至今才明白,皇后素日对他不逢迎,并非天性寡淡,只是她无法释怀他们曾经的誓约。玄凌从未意识到,他与纯元皇后的幸福美满,建筑在另一人的血泪之上。然而,这份迟来的愧疚与怜悯仅仅一瞬,玄凌叹了口气,更加痛心疾首:“朕违誓在先,对你不起,但是朕一人之责,剜剜与孩子何辜?你缘何下的去毒手,害的她们母子俱亡?”
“她的孩子无辜?那我的孩子何错之有?”皇后凄厉的尖声大笑,目中却连连流下泪水:“姐姐夺去的,不单是我的夫君,我的后位,还有我孩儿的太子之位!若只如此倒也罢了,我向来不如姐姐,我可以认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孩儿夭折那日,偏偏姐姐查出喜脉?”
提及丧子之痛,皇后心如刀割,嘴唇泛白发着抖。剑秋在一旁听的泣不成声,她不忍看皇后撕心裂肺的模样,无力哭求道:“皇后…求您别再说了…”
皇后置若罔闻,一双眼紧盯在无动于衷的玄凌身上,面上尽染怨毒神色:“…我如何能不恨?我如何能眼睁睁看她诞下太子!”
“够了!一副蛇蝎心肠,还不知悔改?”玄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边桌案上,顷刻间瓷片木屑飞了一地,凤仪宫大殿,一片狼藉。
皇后声声冷笑:“悔过有什么用?妾失去的,皇上失去的,哪一个回得来?”
皇后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玄凌怒气浇灭,满心只余下空荡的悲哀。苦涩从心底蔓延上喉头,玄凌闭目,不愿再看皇后一眼,他转过身去,向左右施令道:“拟旨,废后!”
短短四字,落到众人耳里重逾千钧,在场妃嫔无不讶然。选秀将近,皇后之位此时空缺,势必引起后宫格局剧变。从前皇后屹立不倒,皆因她是纯元皇后亲妹,有得天独厚的筹码。今朝过后,谁能夺得凤位,唯有各凭本事,念及此,甄嬛野心勃勃,目露精光。
李长得了令,即刻前去命人草拟废后诏书。然而,他还没步出正殿,已叫一根龙头金拐拦了回去。随着李长步步后退,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响起:“朱门不可出废后!请皇上收回成命。”
众人错愕间,太后手拄苍龙衔珠金拐,踏入殿内。她身后跟着沈眉庄及一众宫人,竹息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以布幔盖住,不知是何物。自圣寿节遭遇不详事,太后患上心病,体态不复强健。今日漏夜赶来,太后面容看上去更为衰老,玄凌脆弱的神志已经不起任何触动,见此情景,他心一软,上前搀扶太后,言辞中却不肯动摇:“儿臣知道母后所想,但皇后出自朱家,先皇后同样出自朱家。皇后罪无可赦,请母后勿要阻止。”
太后点了点头,一抬手,示意玄凌无需相扶。空旷的大殿,金杖沉沉落在地面,“笃笃”声清晰可见
。太后缓步来到皇后面前,端视她良久,对玄凌道:“皇帝既然对先皇后至死不渝,可曾记得阿柔弥留之际,对你说过什么?”
柔则是纯元皇后闺名,太后口中一声“阿柔”,勾出玄凌无限追思。与阿柔的最后一刻,他怎舍得忘怀,玄凌抬起头,似乎强忍泪水,他哽咽道:“剜剜弥留之际,曾隔着帘帐,对朕泣诉:四狼,四狼,你我无缘,不能和你白头偕老。恐怕连这个孩子也保不住,我唯有一个妹妹,无论发生何事,请四狼务必善待于她,莫要狠心弃她。”
再一次听到“四狼”,甄嬛感到一阵恍惚。她不由想起,初入宫时,与玄凌那段如胶似漆的时光。她不能想象,那时的玄凌,听见自己同样唤他“四狼”,心中是否如甄嬛现在一般不是滋味。
太后从胸中长长吁出一口气,温言道:“阿柔玲珑心思,澄如明镜。她临终之前,句句护着宜修,未必对她的所做作为半点不知情。阿柔苦苦哀求于你,或许早料到有今日。你若执意废后,他日黄泉相见,你如何向她交代?”不待皇帝有所反应,太后猛的举起手中金拐,继而厉声道:“朱宜修自然罪无可赦,赐死也不为过!哀家现就代皇帝废去她的武功!”说罢,龙头拐呼呼带着劲风,朝皇后背上要穴狠狠打去。
皇后听闻玄凌复述纯元皇后的遗言,瞬时心如朽木般枯槁。眼看金杖落下,皇后紧闭双目,不躲不避。谁知,想象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耳边响起的是剑秋的惨呼。皇后愕然睁眼,却见剑秋抢在她身前,替她承受太后一杖。幸得太后见她扑来,收敛几分真力,饶是如此,剑秋仍是叫太后的金杖击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