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寒冬中的旅人叫北风一浸,玄凌的酒意一下全醒了,随之而来的,是刻骨的冷静。幽深的夜,掩不住玄凌眼中的寒意,他逼视安陵容,沉声道:“肃昭容,将你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安陵容惊觉失言,岂敢再次大逆犯上,慌张下拜地谢罪道:“妾罪该万死!”
她不肯从命也于事无补,玄凌朝她迈进一步,诘问道:“你说,皇后杀了谁?”
安陵容蜷着身,努力把脊背伏到最低。长久无回应,玄凌失了耐性,伸手将她拽起,急切道:“你说皇后杀了皇后,是什么意思?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玄凌的狂态,引得围观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他们初时以为安陵容失言,乃对皇后心存谋逆,必遭玄凌重罚,眼下皇帝恕她无罪,似乎另有隐情。众人中,唯有甄嬛清楚安陵容话中含义,她经这一句提醒,心中迅速串联起诸多线索,连日以来无数疑窦逐条揭开,剩下最关键的一环,甄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得把目光投向安陵容。
玄凌的手越攥越紧,一旦涉及故皇后,他总难以维持理智。安陵容被迫与他四目相对,皇帝癫狂又执拗的姿态令她无处遁藏,她本可以永远为皇后掩埋真相,但现在,由不她不说。
“妾疑心,皇后…和纯元皇后之死有关。”安陵容声如蚊蚋,她偏过头去,不敢再与玄凌视线相接。
棠梨宫殿门前,忽然死一般静谧。玄凌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突突跳动,他松开对安陵容的桎梏,冷语命令她:“说下去!”
“是…”安陵容无可奈何,小心斟酌着措辞:“妾疑心纯元皇后的死因,皆源于调香时,借阅了几份太医院院判的手札。妾发觉,先皇后崩逝前的两年,均于酷夏时节服用过柏子养心丸。此药应对邪寒入腑之症,按道理此症冬季更甚,手札上反无记载。妾据此推断,先皇后身上的邪寒,并非出自先天,是夏季饮食出了问题。妾听说,纯元皇后有服食杏仁茶的习惯,杏仁逆上气,对修习四时花令心法有益,夏季用蕉叶辅蒸,有增效。不过二者同食,时辰需得讲究,四时花令心法的收势,会逆行一遍经脉,导真气回归丹田。若立即服用蕉叶与杏仁,寒气易淤积在经脉,但蕉叶药性只是微寒,即便积聚一整个夏季,不至侵入脏腑,除非…”她话中机锋一转:“除非皇后用的是地涌金莲,一味与蕉叶相似,寒性胜过数倍的药材。”
论及此处,玄凌觉得,安陵容的怀疑不无道理,却也不太充分。他的眉头拧成一块解不开的疙瘩,神色从阴沉转为迷惑。甄嬛则感到错愕,地涌金莲正是她百思不解的关键,她明明仔细比对过图谱,蕉叶与地涌金莲的叶片,绝无一处相似。安陵容和《药经》,是哪一方出了纰漏?甄嬛没有往下想,她的思绪被玄凌的质疑声打断:“照你所说,纯元皇后的死因不是难产,是邪寒入腑?”
“妾以为,两者皆非!”安陵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纯元皇后真正的死因,乃是中毒!”
她的结论语惊四座,玄凌瞳孔剧缩,两边额角青筋暴起。见玄凌难以置信,安陵容解释道:“先皇后最后一次用药,是在生产途中。其中有一位珍稀良药,名为鬼箭羽。此药功效极强,能避免产后血崩,可惜,它遇上地涌金莲和杏仁攒聚的邪寒,立成致命毒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凌悻悻点着头,口中念念有词:“那么宫中上下,你何以唯独怀疑皇后?”他咬紧牙,极力克制下,问出他最在意的问题。
“原因有二。”安陵容井然有序,将自己的依据一一道来:“皇后身为药王后人,对蕉叶与杏仁同用的禁忌理当熟悉。妾常侍奉中宫,屡见皇后赏赐两位昭仪蕉叶杏仁茶,却从未提及任何禁忌。”
傅如吟听到此处,才明白皇后深藏的心机,既惊惶又害怕,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低呼。安陵容扫了她一眼,补充道:“此为其一。其二,便是清河王侧妃尤氏圣寿节中毒一事。”
“怎么,尤氏也是中毒?”玄凌听的越发糊涂,奇道。
“不错,妾记得圣寿节宴,太后和皇后分别赐下佳肴。”安陵容回忆道:“其中就有蕉叶蒸鸡和杏仁糕。事发后妾心生怀疑,翻查尤氏脉案。果然,她在圣寿节同一日早些时候,服用过含有鬼箭羽的汤药。”
“若真如此,太医院为何众口一致,说尤氏中毒是误诊?”玄凌凝神细思,仍寻出诸多疑点:“就算皇后能收买人心,她有何理由毒害尤氏?”
这些矛盾之处的确棘手,安陵容思索片刻,犹豫道:“尤氏的棺椁还未下葬,是否曾中毒,妾有方法验知。地涌金莲与蕉叶再相似,绝不是毫无分别,若然在御膳房寻得蛛丝马迹,妾亦可甄别。至于皇后和尤氏的恩怨,恕妾无从可知。”
至此,安陵容已将她所知道的和盘托出。玄凌一扬手,命令宫人们即刻着手去查。甄嬛借着无人说话的空隙,适时开口道:“禀皇上,恐怕皇后原本要毒害之人并非尤氏…那日吃下杏仁糕的,本该是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