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似温和,神色中隐隐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安陵容轻蹙秀眉,她熟悉皇后秉性,明白不能不从,她答了声“是”,依言前去查看别桌。二人间的小小异况无第三人在意,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尤静娴处,太后面上笼罩着一层阴云,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筵席自然进行不下去。不多时,尤静娴被人抬出,安置在偏殿厢房,玄凌命妃嫔们各自回宫,圣寿节不欢而散。
揣着满腹怀疑与忐忑,甄嬛回到柔仪宫。她直觉今日之事绝不简单,尤静娴出事,最大获利者是浣碧。可事发时浣碧的态度,分明她并不知情。且甄嬛不确定的是,尤静娴的惨状是否与杏仁糕有关?倘若甄嬛不将杏仁糕相让,那么毒发的会是谁?想到这里,甄嬛脊背上一阵发凉,杏仁糕是皇后所赐,皇后…应该不至在太后的寿宴上下此毒手。
整件事叫甄嬛思来想去,始终不合常理。她心神不宁,一夜不得安寝,唯有不断催促花萱打探消息。
起先花萱禀的是,经太医会诊,尤静娴中的是类似鹤顶红的剧毒,性命垂危。但到了二更时分,花萱又探得,尤静娴转危为安。她呕血晕厥,并非中毒,而是中气亏虚,統血无权导致。她身子虚弱,脉象本就时断时续,与中毒无异,太医们再三斟酌,细究她从前脉案,确认早先是误断。
闻言甄嬛总算心下稍安,不是中毒,便牵涉不到她身上。到次日晨起时,未听闻再有什么反复,清河王府接了尤静娴回去,甄嬛只道风波过去,是虚惊一场。
清河王府无事,宫中仍不太平,晌午甄嬛受皇后急召,协助处理对失责宫人、太医的处置。她刚踏入凤仪宫主殿,就见皇后以手支着半边额头,神情困顿,显是头风犯了。
剑秋见甄嬛到来,好意提醒道:“清河王府方派人来报,说静侧妃早产,眼下状况又不大好,皇后十分忧心。”
甄嬛会意,心道当真一波三折,她缓步至皇后身侧,轻声劝慰她先行歇息。皇后这时抬起头,向她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时伴随着一丝迟疑。甄嬛略有不解,皇后对她的处事能力一贯信任,何以会这般态度。片刻后,应是苦无他法,皇后闭上双眸,点头接纳甄嬛的建议。
皇后歇息半日,傍晚才从寝宫返回正殿,恰巧清河王府遣了嬷嬷入宫报喜,她道王妃生下一名小王子,母子平安。
皇后念了声佛,一扫愁容,吩咐剑秋赏赐嬷嬷一大把金叶子。甄嬛的心却“咯噔”一下,她注意到嬷嬷不经意间将尤静娴称为“王妃”,仿佛浣碧的败局昭然若揭。
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事发的第三日,清河王府突传噩耗,侧妃尤氏薨逝。得知消息时,甄嬛与一众妃嫔在凤仪宫向皇后请安。皇后听闻尤静娴的死讯,大惊失色,询问缘由,报丧的人说是生产时消耗过甚,油尽灯枯。在众妃嫔惋惜的唏嘘中,甄嬛楞在一旁,不知怎的,她脑中皇后此刻的惶惑,与那日浣碧诧异的模样重叠,一个荒唐的念头升起,占据甄嬛内心。
相隔几日,浣碧携新生的小王子入宫觐见太后,离开颐宁宫后到甄嬛的柔仪宫小坐。因王府有丧事,浣碧身着一件滚银边的素青衣裙,怀内襁褓中新生的婴儿尚不知人间悲欢,兀自睡得香甜。
甄嬛一瞥她泛红的眼圈,暗赞她越发会做门面功夫。浣碧来以前,花萱正向甄嬛禀报宫中针对尤静娴之死的一些流言,她知道浣碧对甄嬛不是外人,故为二人奉上茶点后,她仍在甄嬛面前喋喋不休。甄嬛有意放任花萱如此,为的是观察浣碧神情。但浣碧自进门来,目光没离开过怀中婴儿,她面露慈色,仿佛她就是孩子的亲生母亲。甄嬛越看越觉心寒,连日来,她脑中一直萦绕着种种疑虑,燥的她尝不出茶水的滋味,索性斥退花萱等宫人,将茶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单刀直入质问道:“尤静娴的死,是不是跟你与安陵容的有关?”
瓷杯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惊醒浣碧怀中的婴儿,他伸展小小的手脚,咿呀哭闹。浣碧轻拍着襁褓,柔声哄了一会,才面不改色的抬头反问:“长姐的说辞未免荒谬,我与肃昭容向来不睦,何来同谋?尤静娴之死,完全与人无尤,她担心孩子,私自停了平日里的补药。否则怎么会气血两虚,既冲撞太后圣寿,又累及自身,亏耗过甚?”
她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甄嬛哑然失笑。她太了解浣碧,祸事出在清河王府,太医的反复,诸多的巧合,整件事疑云重重,浣碧若置身事外,即便她能从中得利,难免自危。除非,她对事情的始末一清二楚,方可如此镇定,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甄嬛和尤静娴谈不上有交情,原犯不着为她的死对浣碧着恼。她不快的是,此事由始至终,浣碧从无与她商量,没向她透露半个字,这比尤静娴之死更让她紧张,她感觉到,浣碧在脱离她的掌控。
沉吟片刻,甄嬛准备出言敲打一二,可不等她开口,浣碧又漫不经心道:“长姐无需为我担心。尤静娴是吃完杏仁糕出的事,杏仁糕是长姐相让,论起来,长姐岂非最有嫌疑?
甄嬛一阵错愕,她明白过来,为何事发次日,皇后会以那种眼神看她。她自以为是的怀疑浣碧或皇后,原来自已同样身处漩涡之中。
心思陡然冷静,甄嬛左右踱步,来回审视眼前这位王府侧妃:“好,好个旁观者清。从前在我身边,不见你如此长进?”
甄嬛语气不善,浣碧闻言,露出一瞬间的惆怅,随后恢复如常。她直视甄嬛的目光,眼中再无从前的敬畏,以一副胜者姿态向甄嬛道:“当初是长姐几次三番,说尤静娴留不得。现在非我有意加害,她自己无福,生下孩子殒命,长姐究竟有何处不满意?”
她言之凿凿,甄嬛无言以对,更苦无证据佐证自己的推断,无奈只能作罢。二人言语不断,扰的婴儿无法入睡,好奇的将一双藕节般的手臂伸在襁褓外。甄嬛忽然发觉,孩子粉白的手臂上依稀布着几块青斑,甄嬛有些奇怪,指着青斑疑道:“这是什么?”
浣碧才当几日母亲,不了解此状是否异常,一下让甄嬛问住。她转念一想,若然有异,太医们不会无视,遂轻描淡写道:“兴许是胎记吧,生来就有的。”
甄嬛凝神细思,总觉得这一幕相当熟悉。浣碧看她不复追问,暗自松了口气,爱怜的抱起婴儿,轻轻摇晃,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念叨:“她弥留时唯一的念想,无非是保住孩子。现下孩子很好,她也该死而无憾了吧。”
尤静娴薨逝,闹得宫中沸沸扬扬。不过到底是清河王府私事,伴随时间流逝,种种谣言逐步平息。唯独甄嬛始终在意,那块傅如吟吃过的杏仁糕,依据槿汐提供的线索,皇后的杏仁茶很可能与纯元皇后的死有关。甄嬛笃定,皇后赏赐她杏仁糕,绝非巧合。
临近五月,宫中紧锣密鼓的筹备夏至祭祀,皇后忙得脱不开身,甄嬛借此机会,进入纯元皇后生前居住的未央宫查探。未央宫乃玄凌特意为纯元皇后所建,整座殿宇巍峨壮丽,亭台错落,华美的叫人叹为观止。故皇后仙逝后未央宫一直空置,与宫中其他弃置的宫殿不同,未央宫的每一寸角落,都叫人打扫的纤尘不染。尤其是故皇后的寝宫,不单窗明几净,处处散发着生气,就连故皇后生前的一器一物,都摆放的极其规整,宛如此间主人仍在生,随时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