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
“我在等。”老头说,抱紧怀里的包袱,“等我儿子。他说,打完仗就回来……我在等他。”
苏婉的心揪紧了。
“您儿子……在哪打仗?”
“罗店。”老头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去年八月去的。写信来说,仗打完了就回来……我等啊等,等到上海没了,等到下雪了……他还没回来。”
苏婉说不出话。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冰冰的。
“姑娘,”老头忽然问,“你说,我儿子还活着吗?”
苏婉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她想说“活着,一定活着”,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会的。”她最终说,声音哽住了,“会回来的。”
老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
“我也觉得。”他说,拍拍怀里的包袱,“我给他做了棉袄,新的,厚实。等他回来,就不会冷了。”
苏婉的眼泪涌上来。她别过脸,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这是她最后一点钱了,本来想买米的——塞进老头手里。
“老人家,去买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老头愣了愣,然后慢慢站起来,朝苏婉鞠了一躬。
“谢谢姑娘……你好心,一定有好报。”
他抱着包袱,蹒跚地走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要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死亡,都埋起来。
但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比如记忆。
比如等待。
比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民国二十七年,春节。
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团圆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在守丧。街上偶尔有日本兵巡逻,刺刀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着寒光。
苏婉家吃了一顿最简单的年夜饭:稀粥,咸菜,一小碟花生米。父亲低头喝粥,一声不吭。母亲偷偷抹眼泪。周小梅乖巧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不敢发出声音。
“爸,妈,”苏婉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
父母抬起头看她。
“我想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苏婉说,“现在租界房子紧,能收点租金,贴补家用。”
“租给谁?”父亲皱眉,“万一是坏人……”
“租给学生。”苏婉说,“圣约翰大学有几个流亡学生,没地方住,睡在教室里。我认识他们的老师,人品可靠。”
父母对视一眼,沉默了。
“婉婉,”母亲轻声说,“你是姑娘家,家里住进来陌生男人……”
“妈,现在是战争。”苏婉打断她,“活命比规矩重要。”
最终,父母同意了。
正月初五,三个男学生搬了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瘦,但眼睛里有光。他们叫苏婉“苏老师”,恭恭敬敬的,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苏婉不问,只管收房租,偶尔多做点饭,分给他们一碗。
二月的一天夜里,苏婉被轻微的响动惊醒。
她起身,轻轻推开门缝。看见三个学生蹲在客厅地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在印东西。是传单,油印的,纸上还散发着油墨味。最上面一张,标题是:“勿忘国耻,坚持抵抗”。
一个学生抬起头,看见她,脸色一变。
“苏老师……”
苏婉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知道被日本人发现的后果——死,而且会连累全家。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黑布,走到窗边,把窗户缝仔细塞好——防止灯光漏出去。又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她拉开一条门缝,轻声说:
“以后,改在后半夜印。白天把东西藏好,藏在厨房的煤堆下面。”
三个学生愣住,然后,用力点头。
“谢谢苏老师!”
苏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沈砚。想起他说,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
现在,她守的,就是这间屋子,这几个人,这点光。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但总有星星,在最黑的时候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