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沦陷。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苏婉正在给周小梅补衣服,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在灰色的棉布上晕开一小点暗红。她没觉得疼,只是抬起头,看见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爸?”
父亲没说话,走到收音机前,拧开。电流声嘶嘶啦啦响了很久,终于传出一个男声,是南京的广播:
“我大军为战略转移,已撤出上海……望我同胞坚韧不屈,以待来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因为父亲关掉了收音机。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零星的枪声——是日本人在清理战场,枪毙俘虏。
“完了。”父亲喃喃地说,瘫坐在椅子上,“上海……没了。”
苏婉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法租界的街道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日本兵的皮靴声,咔,咔,咔,从铁栅栏外传来,整齐,冰冷,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婉婉,”母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们……我们怎么办?”
苏婉转过身,看着父母。父亲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母亲眼睛红肿,嘴唇哆嗦。他们都在等她说话——这个家,从去年八月开始,不知不觉中,已经由她撑着。
“我们不走。”苏婉说,声音很平静,“走不了。租界外面全是日本人,水路陆路都封了。我们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父亲问,声音嘶哑。
“等天亮。”苏婉说,“天黑了,但总会亮的。”
窗外,日本兵的队伍走远了。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要塌下来。
十一月底,租界成了孤岛。
外面是日本人的天下,里面是三百万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粮食一天比一天贵,米价涨了十倍,面粉里掺着木屑和沙子。煤球买不到,冬天来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苏婉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冻得手脚发麻。
但学校复课了。
圣玛利亚女校的学生少了一大半。有钱的去了香港、重庆,没钱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二十几个女孩,都瘦,脸色蜡黄,眼睛里有惊恐,也有麻木。
苏婉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点哑,“今天我们上国文课。”
她翻开课本,是《古文观止》。翻到《出师表》,手指停在那一页,停了好久。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读,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女孩们跟着读,声音细细的,怯怯的。读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时,坐在第一排的周小梅忽然抬起头,小声问:
“苏老师,诸葛亮后来……赢了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苏婉。
苏婉合上课本,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他六出祁山,都没成功。最后病死在五丈原。”
女孩们低下头。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是,”苏婉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些,“一千七百年了,我们还在读他的《出师表》。还记得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胜负是一时的,但有些东西……是永远的。”
她重新打开课本:“来,我们继续读。”
读书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响了些,坚定了些。窗外,日本兵的巡逻队走过,皮靴声整齐冰冷,但教室里的声音没停。
十二月初,南京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先是说“战事激烈”,然后说“首都保卫战”,最后,什么都没了。无线电静默,报纸停刊,只有小道消息在街头巷尾流传,一个比一个可怕:屠城,放火,□□,杀人比赛……人们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苏婉每晚都做噩梦。
梦见沈砚在南京。梦见他在废墟里奔跑,后面是日本兵的刺刀。梦见他被按在地上,刺刀捅进身体,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在她脸上。她惊醒,浑身冷汗,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狂跳的心,一遍遍告诉自己:沈砚在上海,在四行仓库,在苏州河里。不在南京。
可万一呢?
万一他根本没去四行仓库?万一他去了南京?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白天,她照常去学校,上课,批作业,教孩子们识字。晚上,她去红十字会的临时医疗站帮忙。伤兵少了——仗打完了,但病人多了。冻伤的,饿病的,绝望自杀的。她给伤口换药,喂病人喝水,握着临终者的手,听他们最后的遗言。
“告诉我娘……儿子不孝……”
“孩子……我的孩子……”
“中国……不会亡……”
她一一记下,写在纸条上,塞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是沈砚留下的,装医疗用具的。现在,里面装满了遗言,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圣诞节前夜,下雪了。
上海很少下雪,但这年的雪特别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把废墟、血迹、尸体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个干净的、虚伪的梦。
苏婉从医疗站回家,已经很晚了。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灯昏黄,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幽灵。
路过苏州河时,她停下脚步。
河面结了薄冰,雪落在上面,积了白白的一层。对岸,四行仓库的废墟矗立在雪夜里,黑黢黢的,像一具巨大的骷髅。旗杆还在,但旗没了,光秃秃的,指向灰色的天空。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
转身要走时,她看见河边的石墩上坐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破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在雪里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苏婉走过去。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
老头抬起头,脸冻得发紫,眼睛浑浊。他看着苏婉,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家?没了……儿子死了,老婆死了……房子烧了……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