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五十分,苏州河涨潮了。
苏婉是被闷雷般的爆炸声震醒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梳妆台上的小物件簌簌跳动。她坐起身,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这不是寻常的炮击,声音太近了,近得能听见砖石坍塌的轰鸣。
楼下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守不住了,要撤了。”
她赤脚跑到窗前。雨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惨白的水花。透过模糊的雨幕,能看见苏州河北岸一片火海。四行仓库像一头被困的巨兽,浑身喷吐着火焰,在雨中嘶吼。
枪声密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没有间隙。
苏婉抓起外套冲出房间。客厅里,父母都穿戴整齐地站着,面色凝重。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播报:
“……日军使用平射炮轰击仓库墙体……守军伤亡……仍在抵抗……”
“婉婉,”父亲拉住她,“你不能去。”
“他在那里。”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今天要渡河。”
“太危险了!河里全是炸弹,岸上有狙击手——”
“我必须去。”苏婉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但眼神是干的,像两口枯井,“如果今天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母亲哭出声来。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戴上这个。”他把一件雨衣披在她肩上,“天一亮,无论什么情况,必须回来。”
苏婉点点头,推开门冲进雨里。
凌晨四点的上海,像一个巨大的、潮湿的坟墓。
雨声掩盖了一切。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被哗哗的雨声吞没。苏婉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赤脚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冰凉的水花。雨衣很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但她在出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汗。
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沈砚在渡河。在枪林弹雨中,在冰冷的河水里,朝她这边游。
外白渡桥上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影,像一片会呼吸的乌云,贴在栏杆上。没有人打伞,所有人都淋在雨里,眼睛死死盯着北岸。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
苏婉挤到最前面。
然后,她看见了。
四行仓库的三楼已经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在火光中狰狞地扭曲。大火从每一个窗口喷出,把雨水都蒸成了白雾。但楼顶那面旗还在——残破得只剩几缕布条,在风雨中疯狂地舞动,像一只垂死的手,还在抓着什么。
仓库正门打开了。
第一个人冲出来。
是个矮壮的士兵,背着一个伤员,弯着腰,在泥泞的空地上狂奔。对岸的机枪瞬间扫过来,子弹在他脚边溅起一串泥花。他跑得极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几步就冲到河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人消失在黑色的河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们像开闸的洪水,从仓库的各个出口涌出。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抬着担架,有的独自一人。他们在空地上散开,在弹雨中蛇形奔跑,不断有人倒下,倒在泥水里,血瞬间被雨水冲淡,融进大地。
对岸的探照灯扫过来,像巨大的白色镰刀,切割着雨夜。灯光照到的地方,子弹就追过去。苏婉看见一个士兵被灯光罩住,他愣了一下,站直了身体,然后转身,朝仓库的方向,敬了个礼。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
“啊——!”人群中爆发出尖叫。
苏婉死死咬着嘴唇,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在找,在那些奔跑的、倒下的、跳跃的身影中,找那个戴眼镜的、穿白大褂的人。
忽然,她看见了。
在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一群人簇拥着出来。中间是两副担架,四个士兵抬着,跑得跌跌撞撞。担架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担架,另一只手按在担架上伤员的胸口。
白大褂已经成了灰黑色,但左臂上的红十字,在火光中刺眼地红着。
是他。
苏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沈砚低着头,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担架上。他跑得很吃力,一步一踉跄,眼镜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但他没停,死死跟着担架,在弹雨中穿行。
担架队冲到河边。
一个士兵先跳下去,转身来接担架。河水很急,他一下去就被冲得晃了晃,但他站稳了,伸手来接。担架被小心翼翼放进水里,四个士兵扶着,推着,往河这边游。沈砚也跟着跳下去,河水瞬间淹到胸口,他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但手没松开担架。
对岸的机枪追了过来。
子弹打在河面上,噗噗噗,像死神在敲门。一个抬担架的士兵中弹,闷哼一声,手一松,沉了下去。担架猛地一歪,担架上的伤员滑进水里。沈砚扑过去抓,抓住了那人的衣领,但水流太急,他拉不动。
另一个士兵游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伤员重新推上担架。
继续往前。
二十米。
十五米。
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哭喊:“快!快啊!”有人跪下祈祷。有人脱下衣服,准备下水去接。
苏婉没动。她只是看着沈砚。看着他在冰冷的河水里,咬着牙,推着担架,一点一点,往生的方向挪。他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惨白,瘦削,但眼神是亮的,死死盯着河岸。
十米。
五米。
忽然,对岸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
不是枪声,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凄厉,绵长,像恶鬼的哭嚎。
苏婉看见沈砚抬起头。
他看向天空,看向那颗拖着尾焰落下的黑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担架往岸边狠狠一推。
担架上的伤员被推上了岸边的浅滩,几个市民扑过去,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
而沈砚,因为反作用力,往后倒去。
就在他后仰的瞬间,他转过头,看向了桥的方向。
看向了苏婉。
隔着雨幕,隔着硝烟,隔着五十米的河面,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短的一瞬。
也许只有零点一秒。
但苏婉看见了。她看见沈砚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他说:“婉婉。”
然后,炮弹落下。
轰——!!!
巨大的火球在河面炸开。水柱冲天而起,足足有五六层楼高。冲击波横扫过来,桥上的人被掀倒一片。苏婉被撞在栏杆上,肋骨剧痛,耳朵嗡嗡作响,但她没闭眼,死死盯着河面。
水花落下。
河面上漂着木板、碎布、残肢。
没有沈砚。
“沈砚——!!!”
苏婉的声音撕破雨夜。
她翻过栏杆,要跳下去。四五个人扑过来拉住她。
“姑娘!不能跳!水里有未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