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他在下面!他还在下面!”
“姑娘!冷静!人没了!没了!”
苏婉疯了一样挣扎。但几个人死死按着她,把她拖离栏杆。她看着河面,看着那片渐渐恢复平静的、漂着油污和尸体的河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窗外天亮了,雨停了,但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婉婉……你醒了……吓死妈了……”
苏婉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门开了,父亲和陈启明走进来。陈启明的白大褂上沾着泥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小姐,”他声音沙哑,“我们在河里打捞了一夜。”
苏婉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找到了吗?”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壳被烧得发黑,表盖扭曲变形,但还能打开。陈启明用指甲抠开表盖——
表盘碎了,玻璃裂成蛛网。指针停在四点零三分。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给婉婉。1937.7.10”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在“婉婉”两个字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
“勿念”
苏婉看着那块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它。金属是冰凉的,但握在手心里,慢慢有了温度。
“只有这个?”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有这个。”陈启明低下头,“河水太急,下游……通向黄浦江,通向海。可能……”
他没说完,但苏婉懂了。
可能冲走了。可能沉在淤泥里。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她点点头,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其他人呢?”她问,“担架上那个人……”
“救活了。”陈启明说,“腿断了,但命保住了。他说,是沈医生推了他最后一把。”
苏婉又点点头。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是软的,但她扶着床沿站稳了。
“婉婉,你要去哪儿?”母亲慌忙站起来。
“回家。”苏婉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父母和陈启明都愣住了。
但苏婉已经穿上外套,往外走。脚步很稳,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街道上恢复了日常。早点铺子冒出热气,送牛奶的车叮叮当当驶过,报童在喊:“号外!四行孤军撤入租界!八百壮士血战到底!”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苏婉慢慢往家走。路过那家钟表店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钟表又摆出来了。挂钟,座钟,怀表,滴滴答答地走,一圈,又一圈。时间还在走,不管谁死了,谁活着,时间都在走。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煮了粥。苏婉坐下来,慢慢喝。粥是温的,很稠,她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婉婉,”父亲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苏婉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清晨的薄雾,一吹就散,“爸,妈,我想好了。我不走了。我留在上海。”
“可是……”
“我要留下来。”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我是老师,学校复课了,我要回去教书。医院也需要人,我还会去帮忙。直到……直到战争结束。”
父母看着她,眼圈都红了。
“好。”父亲最终说,声音哽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喝完粥,苏婉上楼回房间。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眼睛是肿的,嘴唇被咬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很丑,但还活着。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沈砚的东西。那封信,那块手帕,那几颗已经融化变形的大白兔奶糖,那张写着“别等我”的纸条。现在,又多了那块怀表。
她把怀表放在最上面,然后盖上盒子。
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站起身,她走到窗边。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远处,苏州河静静流淌,看不出昨夜发生过什么。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苏婉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轻声说:
“沈砚,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看着春天来。”
风吹过,梧桐枝桠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又一声。
沉沉的,稳稳的。
像这个城市的心跳,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跳。
苏婉关上窗,转身,开始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学校。要去看看,那些孩子,那些学生,那些还活着的人。
战争还没结束。
但生活,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