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罗店陷落了。
消息传到上海时,是个阴沉的早晨。苏婉正在给一个伤兵喂粥,广播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播音员急促而沙哑的声音:
“……罗店失守……我军浴血奋战月余……伤亡惨重……现已撤至大场一线继续抵抗……”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米粥溅出来,洒在伤兵的被子上,褐色的污渍慢慢晕开。那是个年轻士兵,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左眼缠着绷带,右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听到广播,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小兄弟……”苏婉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了。”士兵喃喃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都没了……连长……指导员……小王……全没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然后手无力地垂下来,砸在床沿上。
“罗店……”他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苏婉坐在那里,呆呆的。广播还在响,播音员在念一串长长的数字——伤亡数字,失踪数字,撤退的部队番号。那些数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
罗店没了。
沈砚在罗店。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医疗站门口。林护士正倚在门边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林护士……”
“我听到了。”林护士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苏老师,你先坐下。”
“我要去罗店。”
“你疯了?”林护士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罗店现在是日本人的了!你去干什么?送死?”
“沈砚在那里!他可能受伤了,可能……”
“可能死了。”林护士直截了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苏婉脸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去找他。”
林护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知道现在从前线运一个伤员下来,要死多少人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抬担架的民兵,护送的车队,路上的医生护士……日本人专打红十字!专打救护车!上个月,广慈医院一辆救护车在路上被炸,连司机带伤员,七个人,全没了!烧得只剩骨架!”
苏婉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断了,渗出血。
“那我也要去。”
“你去能做什么?你能救他?你能把他背下来?苏婉,”林护士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清醒一点。沈砚是医生,他选择去罗店,就该想到后果。你现在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护士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苏婉,你给我听着。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冲动,是活着。你活着,我活着,这些伤员活着,才是对沈砚——对那些去了就没回来的人——最好的交代。”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林护士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到她手里。
“擦擦。然后回去干活。”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别想着偷偷跑出去。现在租界戒严了,没有通行证,你连苏州河都过不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林护士的背影消失在医疗站的阴影里。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还在流,止不住。但她没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嘴唇,咬到尝到血腥味。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是陈启明。
他脸色灰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白大褂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手上也是血,没来得及洗。
“苏小姐,”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刚从红十字会总部回来……拿到了最新一批的伤亡名单。”
苏婉猛地抬起头。
“有没有……”
“没有沈砚的名字。”陈启明说,在她面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但也没有‘沈砚’这个名字。名单上很多人……只有部队番号,没有名字。有的连番号都没有,只写‘无名尸若干’。”
苏婉的心沉下去,又浮起来,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没有名字,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还活着,还是死了没人认得?
“罗店撤下来的伤兵,有一部分送到租界了。”陈启明继续说,“在南市那边的临时医院。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婉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陈启明扶住她。
“去。”她说,“现在就去。”
南市的临时医院设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味道。血腥味,腐臭味,消毒水味,还有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有形的墙,撞得人头晕目眩。
仓库很大,很暗。只有几个小窗户透进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密密麻麻的人,像沙丁鱼罐头。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几个护士在过道里艰难地穿行,手里端着托盘,盘子里是血污的纱布和棉花。
苏婉走进去时,一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忙了。
她开始找。
从第一个草席开始,一个一个地看。有的脸完整,有的脸烂了。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呻吟,有的安静得像死了。她看见一个士兵双手都没了,用胳膊肘夹着碗喝水。看见一个士兵肚子被剖开,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盖着,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是蛆。看见一个士兵双腿截肢,断口处露出森森白骨,苍蝇在上面嗡嗡飞。
她没吐。
只是胃里一阵阵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沈砚……”她轻声喊,声音淹没在仓库的嘈杂里,“沈砚……”
没人回应。
她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光线最暗,躺着的都是重伤员。一个军医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正用剪刀剪开他腿上的裤子。裤子粘在肉上,一剪,脓血就流出来。伤员惨叫,声音凄厉得像野兽。
军医抬起头,看见苏婉。
“你是家属?”
“我……我找人。”
“找谁?”
“沈砚。沈医生。同济医学院的,红十字会……”
军医皱起眉,想了想:“姓沈的医生有好几个。你说的那个,多大了?长什么样?”
“二十五岁,戴眼镜,个子挺高……”苏婉描述着,但发现自己的描述苍白无力。在这样一个地方,每个人都脏,每个人都瘦,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军医摇摇头:“没印象。你去那边问问。”他指了指仓库另一头。
苏婉走过去。那边更暗,空气更浑浊。她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块破布,一动不动。
心脏狂跳起来。她走过去,蹲下,颤抖着手,去掀那块布。
布下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血污,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死了。
苏婉猛地缩回手,站起来,踉跄着后退,撞到另一个伤员。
“对不起……”
那伤员没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苏婉凑近去听。
“……娘……娘……水……”
她环顾四周,看见墙角有个水桶,里面还有半桶浑浊的水。她拿了个破碗,舀了一碗,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伤员的头扶起来一点,喂他喝水。
伤员贪婪地喝着,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丝。
喝完水,他眼睛亮了一点,看向苏婉。
“谢……谢……”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你是哪个部队的?”苏婉轻声问,“罗店撤下来的?”
伤员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沈的医生?戴眼镜,个子挺高……”
伤员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然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医生……都死了……”他喃喃地说,“日本人……专打……戴红十字袖章的……”
苏婉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水洒了一地,很快被泥土吸干。
她站起来,继续找。一个草席一个草席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问了一下午,问了三十七个人。有的摇头,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看见过戴眼镜的医生,但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黄昏时分,她走出仓库。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血稀释在水里。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板车。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抬东西——用草席裹着的,长长的一条一条的。
是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