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苏婉收到了沈砚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出的,路上走了十三天。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损,沾着泥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苏婉不敢细想那是什么。她躲在琴房里拆信,手指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是拿什么东西垫在膝盖上匆匆写就的:
“婉婉如晤:
见字如面。南京一切尚好,医院已转入防空洞工作。伤员极多,手术台日夜不歇。昨日连续三台截肢,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但想到前线将士,又觉惭愧。
上海战事如何?甚念。听闻闸北激战,夜不能寐。租界虽暂安,仍需万分小心。若遇空袭,切记伏低,勿观窗外。
前日见一少年兵,左腿炸毁,高烧说明话,声声唤娘。握其手,竟渐渐平复。醒后不言痛,只问:‘医生,我还能回前线吗?’答不出,只道:‘你先养好伤。’彼点头,闭目睡去。是夜,伤重不治。
近日常思,何为医者?救一人易,救千万人难。然见死不救,医者何存?深夜执刀,常想起你说的‘诚实’。如今方知,世上最难的诚实,是面对无能为力。
怀表走得尚准,每至夜深便取出,听其嘀嗒声,如闻故人语。
盼珍重,勿回信。战邮不畅,且我亦不知明日何在。
砚
民国廿六年八月十九日夜
于金陵”
信很短,苏婉却读了很久很久。
读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时,她的心揪紧了。读到“见一少年兵”那段,眼泪掉下来,晕开了墨迹。读到“如闻故人语”,她终于忍不住,把信纸按在心口,肩膀轻轻颤抖。
她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放在琴键上,却弹不下去。那些音符——肖邦的、德彪西的、巴赫的——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在这个炮弹呼啸、血肉横飞的世界上,钢琴曲算什么?月光算什么?音乐会算什么?
她忽然理解了沈砚说的“诚实”。
面对断腿的少年,面对死去的孩子,面对这个正在流血的国家,她那些关于音乐和爱情的幻想,是多么轻飘飘,多么不堪一击。
楼下传来周小梅的哭声。
自从小梅住进来,几乎每夜都做噩梦。梦见大火,梦见爆炸,梦见爸爸不见了。苏婉合上琴盖,匆匆下楼。
母亲正在哄小梅,拍着她的背,哼着走调的儿歌。父亲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在看今天的报纸。报纸头版是触目惊心的标题:“罗店血战,我军伤亡惨重”。
罗店。
这个地名,苏婉以前从没听过。但最近,它频繁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人们的谈论中,出现在无线电断断续续的广播里。“血肉磨坊”,他们这样称呼罗店。说那里的泥土都被血浸透了,说一个师填进去,两天就打光了,说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
“爸,”苏婉轻声问,“罗店……离上海多远?”
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几十里地吧。在宝山那边。”
“那……能守住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小梅细微的啜泣声,和窗外远远的、沉闷的炮声。
“守不住也要守。”父亲最后说,声音苍老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罗店后面就是大场,大场后面就是苏州河,苏州河后面……就是上海。”
苏婉走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的夜。因为灯火管制,一片漆黑。但往北看,天际线是红的,整夜整夜地红着。那不是晚霞,是燃烧的房屋,是爆炸的火光,是地狱的火。
她想起沈砚信里的话:“我亦不知明日何在。”
她也是。
九月初,战事更紧了。
报纸上的伤亡数字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六千,八千,一万……后来报纸不报了,但人们口耳相传的消息更可怕。说罗店那边的河都红了,说伤兵运下来,一卡车一卡车,像运牲口。说医院里纱布不够用,伤员的伤口生了蛆,嗡嗡地飞。
苏婉每天还是去学校的医疗站帮忙。
去的次数多了,手上磨出了茧,对血腥味也麻木了。她学会了怎么快速包扎,怎么按住动脉止血,怎么在没麻药的情况下让伤员咬着毛巾。林护士说她有天分,该去学医。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有些东西,她永远学不会。
比如面对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肠子流出来,她得用手捧着,等医生来处理。那肠子还是温的,滑腻腻的,在她手里微微蠕动。士兵只有十七八岁,脸白得像纸,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姐……我冷……”
她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然后眼睛就暗下去,再也不动了。
苏婉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他的肠子,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直到林护士过来,拍拍她的肩:“放手吧,他走了。”
她才松开手,走到墙角,干呕。呕到胆汁都出来,满嘴苦味。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用刷子刷,用肥皂搓。但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血腥味,腐烂味,死亡的味道。母亲看着她,眼圈红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来一碗热汤。
父亲越来越沉默。
纱厂彻底停工了。机器被国军征用,说是要造手榴弹。工人散了,有的回乡,有的去了前线。父亲整天坐在书房里,对着纱厂的账本发呆。那些数字曾经代表利润,代表生意,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九月中旬的一天,苏婉在医疗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启明,沈砚的同学。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白大褂上全是血污,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苏婉走过去,轻声叫他:“陈医生?”
陈启明抬起头,愣了好几秒才认出她。
“苏……苏小姐?”
“是我。”苏婉在他身边蹲下,“您怎么来上海了?不是应该在南京……”
“南京医院人满为患,我们一批人被调来上海支援。”陈启明的嗓音沙哑,嘴唇干裂起皮,“昨天刚到,就被分到这里了。”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沈砚呢?他也来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在抖。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低头继续包扎,动作很快,很熟练,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小姐,”他声音很轻,“沈砚他……半个月前,申请去前线救护队了。”
苏婉的呼吸停了。
“前线……哪个前线?”
“罗店。”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苏婉心上。
罗店。血肉磨坊。尸体堆成山的地方。
“他……他疯了吗?”苏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陌生,“他是医生!医生应该在医院,在后方!去前线干什么?送死吗?”
“苏小姐,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苏婉站起来,眼前发黑,“罗店那是什么地方?他去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陈启明也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苏小姐,是沈砚自己申请的。”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前线的伤兵运不下来,死在路上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还多。他说,他学医,不是为了在后方等伤员死,是为了去前线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婉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还说……”陈启明顿了顿,看着苏婉,“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喜欢的姑娘问他,在战争里做了什么,他不想说,我只是在医院里等着。他想说,我去了最该去的地方,做了最该做的事。”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笨蛋……”她喃喃道,“沈砚,你这个笨蛋……”
“苏小姐,”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很小的一包,“这是沈砚让我带给您的。他说,如果您问起他,就交给您。如果您不问……就算了。”
苏婉接过。很轻,很软。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手帕,白色的棉布手帕,洗得很干净,但角落绣着一个“砚”字。手帕里包着几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有些融化了,粘在一起。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
“别等我。”
字迹很稳,是沈砚的笔迹。但“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有些洇开,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