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握着手帕,握着糖,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医疗站里很吵。伤员的呻吟,护士的呼喊,医生的指令,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声,像撞在胸腔上。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八月二十五号。”陈启明说,“走之前,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书,笔记,衣服。只带了一个医疗箱,和您送他的那块怀表。”
怀表。
苏婉想起那天在火车站,他在车窗里拍打玻璃的样子。想起他手上那道新鲜的伤痕,想起他说“我答应您”。
“苏小姐,”陈启明低声说,“您别怪他。沈砚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说,这场仗,如果人人都躲在后方,那中国就真的完了。”
苏婉没说话。
她把手帕叠好,把糖重新包起来,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一个刚送来的伤员身边。那是个年轻士兵,手臂炸伤了,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
“纱布。”她对旁边的护士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护士递给她纱布。她开始包扎,动作很稳,很准,一点不抖。
陈启明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开了。
那天,苏婉在医疗站待到很晚。
晚上九点多,她准备回家时,林护士叫住她。
“苏老师,”林护士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我听说,沈医生是你朋友?”
苏婉点点头。
林护士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然后说:“我在广慈医院十几年,见过很多医生。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心善。但像沈医生那样的……不多。”
“他怎样?”
“太认真。”林护士吐出烟圈,眼神有些飘,“认真到,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种医生,要么成为传奇,要么……”
她没说完,但苏婉懂。
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死得很快。
“林护士,”苏婉轻声问,“您觉得,我们能赢吗?”
林护士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看了很久,才说:
“我父亲是中医,小时候他教我认药,说有一味药,叫‘忍冬’。冬天叶子枯了,但藤不死,春天又发新芽。我问他,为什么叫忍冬?他说,因为它忍得过冬天。”
她转过头,看着苏婉,眼神在烟雾后显得很深:
“我们现在,就在冬天。能做的,就是忍。忍过去,等春天。”
苏婉点点头。
走出医疗站时,夜风很凉。秋天真的来了。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她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口袋里的糖,硌着大腿。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她想起沈砚信里的那句话:“近日常思,何为医者?”
那她现在呢?一个音乐老师,在这里包扎伤口,按住动脉,看着人死。这算什么?这能救中国吗?能让罗店的炮火停下来吗?能让沈砚平安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做点什么。就像林护士说的,忍。忍过去,等春天。
回到家,周小梅已经睡了。小女孩最近不做噩梦了,但睡觉时一定要抓着苏婉的手。苏婉轻轻抽出手,给她掖好被角。
客厅里,父母还在等她。
“婉婉,”母亲端来热好的饭菜,“吃点吧。”
苏婉坐下来,慢慢吃。饭菜是温的,但她吃不出味道。
父亲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婉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可能得离开上海了。”
苏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哪儿?”
“香港。或者重庆。”父亲的声音很疲惫,“我有个老朋友在重庆,写信来说,那边还算安稳。纱厂没了,生意做不成了,上海……也不知道能守多久。我想,咱们一家人,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苏婉放下筷子。
“爸,我不走。”
“婉婉——”
“我不走。”苏婉重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老师,学校还在上课——虽然现在停了,但总会复课的。我的学生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
她没说“沈砚在这里”。但父母都听懂了。
母亲的眼圈红了:“婉婉,沈医生是好人,妈知道。可是……可是这是在打仗啊!子弹不长眼,万一……”
“没有万一。”苏婉打断母亲,站起来,“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转身上楼,步伐很稳,很坚定。
回到房间,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沈砚的信,那块手帕,那几颗糖,那张“别等我”的纸条。
还有那枚哨片。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它们。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冷冷地,白白的,照在这些东西上。手帕是白的,糖纸是白的,信纸是白的,哨片是银白的。一片惨白,像灵堂。
她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糖有些融化了,黏黏的,拉出细细的糖丝。她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甜味下面,是另一种味道,苦苦的,涩涩的。
她想起小梅说,她想吃糖。
想起那个死去的士兵说,冷。
想起沈砚说,我亦不知明日何在。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啪嗒,啪嗒。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窗外,炮声又响了。轰——!远远的,闷闷的,像夏天的闷雷。但这不是雷,这是罗店方向的炮声。是沈砚所在的地方。
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对着北方,对着罗店的方向,轻声说:
“沈砚,你要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
“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
夜风吹进来,很凉。桌上的信纸被吹动,哗啦哗啦响。月光下,那些字迹仿佛在跳动,在呼吸,在回应:
“我亦不知明日何在。”
“别等我。”
“如闻故人语。”
苏婉闭上眼。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炮火中,在血泊中,在无数个生离死别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