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抬。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时,她看见草席没裹严实,露出一只手。那手很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像沈砚的手。
她冲过去,想掀开草席。
“你干什么!”一个民工拦住她。
“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
“看什么看!”民工粗鲁地推开她,“死人有啥好看的!快走快走!”
“我就看一眼,求你了……”
“不行!快走!”
推搡间,草席散开了。
苏婉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沈砚。
是个年轻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很干净,没有血污,只是很苍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着了,做着什么好梦。
苏婉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民工重新裹好草席,抬起来,往仓库后面走。那里已经挖好了坑,浅浅的,一个挨一个,像大地的伤口。
夕阳下,那些草席被一个一个放进坑里。泥土扬起来,落在草席上,噗噗的响。很快,那些坑就被填平了,隆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婉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土包。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七个年轻人,就这样埋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在等他们。他们只是变成了数字——伤亡数字里的一个零头,报纸上的一行小字,历史书里的一句话。
那沈砚呢?
他会不会也躺在某个这样的坑里,盖着一块破草席,上面撒着薄薄的土?
会不会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是无数“无名尸”中的一个?
会不会很多年后,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叫沈砚的医生,在罗店的战壕里,救过人,握过伤员的手,在深夜掏出怀表,听嘀嗒声,如闻故人语?
苏婉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可是没人管她。
仓库里依然嘈杂,板车还在运尸体,民工还在挖坑。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心跳。
天黑了。
陈启明找到她时,她还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苏小姐……”陈启明的声音也哑了,“回去吧。这里……晚上不安全。”
苏婉没动。
“苏小姐。”陈启明蹲下来,看着她,“沈砚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
苏婉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脏兮兮的,眼泪冲出道道沟壑。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医生,”她轻声问,声音飘忽,“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陈启明愣了一下。
“我父亲是基督徒,他说会上天堂。”他低声说,“但我学医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就是……没了。”
“那他们……”苏婉看向那些土包,“就这么没了?”
“嗯。没了。”
“为什么?”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带来仓库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也想,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人要杀人?为什么这些孩子要死在这里?我想不明白。我只是个医生,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们死得不那么痛苦。”
他站起来,朝苏婉伸出手。
“走吧。天黑了。”
苏婉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污垢。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
陈启明拉她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不稳,他扶住她。
“能走吗?”
“能。”
他们慢慢往回走。路过仓库时,苏婉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地狱里睁开的眼睛。里面躺着几百个伤兵,有的能活,有的活不过今晚。明天,又会有新的伤兵运来,新的尸体运走。日复一日,直到战争结束——或者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苏州河。
河水很黑,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火光。河上有船,船头点着煤油灯,像漂浮的鬼火。对岸就是闸北,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探照灯光柱,像巨大的白色刀子,切割着夜空。
苏婉停下脚步,看着对岸。
“陈医生,”她说,“如果沈砚还活着,他会怎么想?”
陈启明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会想,”他缓缓说,“这场仗还没完。他还得救更多的人。”
“那如果……他死了呢?”
陈启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他死了,那他一定救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苏婉点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口袋里的哨片,硌着她的大腿。银色的,冰凉的。
她想起沈砚说,哨片坏了,乐器就哑了。但人不一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发出声音。
她现在还有一口气。
所以,她还得发出声音。
回到法租界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上实行宵禁,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法国士兵的脚步声,咔,咔,咔,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家门口,父亲在等她。
“婉婉!”父亲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去哪里了?急死我了!”
苏婉靠在父亲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味。这个味道,从小到大,是她安全感的来源。但现在,这安全感那么脆弱,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爸,”她轻声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上海。”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婉婉,可是……”
“我不走。”苏婉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留下来。帮学校,帮医院,帮所有我能帮的人。直到……直到战争结束。”
父亲松开她,看着她。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女儿的脸苍白,憔悴,但眼睛很亮,像烧着两团火。
“好。”父亲终于说,声音哽咽,“不走。我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
“不会死的。”苏婉说,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要活着。活到战争结束,活到春天来。”
她抬头看天。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闸北方向的火光,把云层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炮声还会继续。
明天,还会有人死,有人伤,有人哭。
但她还活着。
沈砚可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那也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