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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最后一次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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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双版纳回来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那是一场四月的倒春寒,阴冷而潮湿,带着一种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将那几日偷来的热带暖阳和漫天星火,彻底浇灭在了萧山机场的停机坪上。

阮萦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街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在夜市买的手工香囊,上面绣着笨拙的“平安”二字,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手背上青筋微凸。他在西双版纳时那种少年般的松弛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回战场的紧绷与肃杀。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是林助理发来的简报,是家族群里那一个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那场“逃婚”般的旅行,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夏家的唯一继承人在订婚前夜失踪,陪着另一个女人去了西双版纳,成了这两天杭城财经版和娱乐版共同的头条。

“别看。”夏彬陈伸手覆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没事的。”

阮萦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浅,带着一丝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安抚:“我知道。你要处理很久吗?”

“嗯。”夏彬陈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把这一周的进度补回来,还要安抚那几个被放了鸽子的合作伙伴。可能会很晚,你……”

“你去忙。”阮萦打断了他,声音轻柔,“我回研究院。剧本的大纲还要再磨一下。”

车子在研究院门口停下。

夏彬陈看着她解开安全带,手却迟迟没有从方向盘上拿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过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等我。”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阮萦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她没有回头,撑着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走进了雨幕里。她知道,此刻的夏彬陈需要的不是她的回望,而是她哪怕一点点、看似轻松的“转身”。

接下来的半个月,夏彬陈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夏家的长辈们震怒,顾家更是借机发难,不仅暂停了几个正在推进的合作项目,还在董事会上联合几个老股东对夏彬陈发起了弹劾。媒体的闪光灯二十四小时围堵在夏氏集团的大楼下,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窥探和恶意的锋芒。

“夏总,请问您和顾小姐的婚约是否已经解除?”

“夏先生,传闻您为了一个戏子置家族利益于不顾,这是否意味着夏氏将面临顾家的全面撤资?”

面对长枪短炮,夏彬陈只停下过一次。

那天他刚从北京飞回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站在集团大厅的台阶上,面对着无数扭曲的话筒,声音冷冽如冰:

“第一,我和顾令仪小姐从未有过婚约,那是长辈的一厢情愿。第二,夏氏的未来由董事会和经营状况决定,不由一场婚姻决定。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的私生活,请勿打扰。如果再有媒体造谣中伤无辜人士,夏氏法务部将会起诉到底。”

这就是他的态度。

为了她,不惜与两大豪门公开撕破脸。

阮萦是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看到这段视频的。

研究院的同事们在讨论着这桩豪门秘辛,有人感叹夏总的深情,有人嘲讽这是商业博弈的苦肉计。

阮萦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她手里握着鼠标,指节泛白。

她比谁都清楚,夏彬陈为了这份“公开否认”,付出了什么代价。

顾家的撤资让夏氏的资金链瞬间紧绷,原本计划好的几个项目因为资金不到位而停摆。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夏彬陈开始频繁地往返北京,去拉投资,去谈对赌,去啃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

他以为只要他跑得够快,只要他赢下这一仗,就能把那个“偷来”的未来变成现实。

而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她不能站出去,不能发声,甚至不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她的出现,只会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立场更加被动,让他变成一个为了“红颜祸水”而众叛亲离的负面典型。

她只能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每天按时上下班,在古籍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翻阅着那些发黄的戏谱,继续修改《燕尾蝶》的剧本。只是那个故事的结局,越改越苦涩。

四月的最后一天,北京。

那是一场决定夏氏生死的谈判。夏彬陈带着团队,硬生生地从几家央企手里抢下了一个大型文旅项目的开发权。这个项目不仅能填补顾家撤资带来的亏空,更能让夏氏的业务版图向北扩张一大步。

签约仪式结束后,庆功宴设在一家隐秘的四合院餐厅。

夏彬陈喝了很多。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他这一个月喝掉的酒比过去一年都多。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笑着跟合作伙伴碰杯,听着那一声声“夏总年轻有为”、“夏氏这次要腾飞了”的恭维,心里却空得像个无底洞。

凌晨两点,宴会散去。

他拒绝了林助理送他去酒店的建议,执意要回杭州。

“我想回家睡。”他扯了扯领带,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的雨,应该和杭州一样大吧。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时,天还没亮。

廊桥尽头,林助理早已等候多时。他满脸焦急,顾不上寒暄,快步迎上去。

“夏总,出事了。”

夏彬陈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说。”

“顾家那边……”林助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们联合了几个小股东,在董事会发起临时动议,要罢免您的董事长职务。理由是您‘因个人行为严重损害公司声誉及利益’。虽然投票被我们暂时压下去了,但顾家放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还会在项目审批上卡我们。还有,老太太那边……”

夏彬陈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在到达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飞机,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继续往前走。

林助理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他看着自家老板疲惫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知道了”里,藏着太多他听不懂的东西。

林助理把他送到了半山别墅。

夏彬陈推开车门,脚下却虚浮了一下。他扶着车门,喘了口气,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那种尖锐的疼痛瞬间放射到了后背和左臂。

“夏总!”林助理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夏彬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急诊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还有林助理通红的眼睛。

“过度劳累诱发的心绞痛,伴有严重的心律失常。夏总,您这是在拿命换钱啊。”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严厉地警告,“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熬夜和饮酒了。”

夏彬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静养啊……怕是没那个命了。”

“夏总,您别吓我。”林助理带着哭腔,“项目拿下来了,咱们赢了。您只要好好休息——”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夏彬陈打断他。

“医生说——”

“拿过来。”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

他划开屏幕,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阮萦发来的一张照片,是研究院院子里的那一丛绣球花,开了,淡蓝色的,很美。

配文:【花开了,等你回来一起看。】

等你回来。

夏彬陈的手指摩挲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他赢了这一仗,但他怕是没力气走完剩下的路了。

他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闭上眼。

“别告诉她。”他低声对林助理说,“就说还在继续出差,还没结束。”

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天后,阮萦还是知道了。

那天她去市里开会,路过那家私立医院时,恰好看见了林助理匆匆忙忙的身影。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林助理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站在了VIP病房的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瘦了。那身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个曾经在名利场上杀伐决断、意气风发的夏彬陈,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阮萦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割着,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推门进去。

夏彬陈被细微的声响惊醒,睁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阮萦,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扯动了输液管,手背上瞬间回血,染红了一片。

“别动。”阮萦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凉,带着医院特有的冷气,却让夏彬陈感到一阵滚烫。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慌乱,试图把手藏到被子里,“林助怎么说的?我只是小感冒……”

“夏彬陈。”阮萦看着他手背上的淤青,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声音颤抖,“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夏彬陈看着她红透的眼眶,那些到了嘴边的借口,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输了。

在这场名为“保护她”的战役里,他输得一塌糊涂。

“萦萦。”他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阮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接下来的三天,阮萦搬进了别墅。

她没有请假,只是向院里申请了临时居家办公。每天早上,她处理完研究院的邮件和文档,就去照顾他。他睡着的时候,她就抱着电脑坐在床边,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睡脸。

夏彬陈醒来时,总能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不用去院里?”他问。

她抬眼看他,淡淡一笑:“在家也能办公。你睡你的。”

他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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