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把工作带到这里,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顺便”照顾他。
这样,她就不用解释为什么要请假,也不用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住院。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不给他添一丝麻烦。
夏彬陈很听话,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再看手机,不再提公司的事。
表面上,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最甜蜜的时光。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是暴风雨真正来临前的死寂。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前。
夏彬陈身体好了很多,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中间放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夏彬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不辛苦。”阮萦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倒是你,这一仗打得漂亮吗?”
“赢了。”夏彬陈淡淡地说,“文旅项目签下来了,资金链接上了,董事会也闭嘴了。夏氏这一次,不仅没倒,反而站得更稳了。”
阮萦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却是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看到了新闻。顾家的声明还在发酵,董事会的弹劾只是暂时撤回,老太太的电话从没停过。林助理那天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只是把问题压下去了,没有真正解决。
但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太累了,需要相信自己是赢的。
哪怕只是一晚。
夏彬陈转过头,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瘦了,下巴的轮廓比之前更加明显,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在西双版纳的那个夜晚,她穿着黑色的泳衣,眼神明亮地朝他走来;想起在迪士尼的城堡下,她踮起脚吻他时的决绝;想起在研究院门口,她撑着伞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远到他快要抓不住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慌感,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萦萦。”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阮萦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如潭、藏着万千算计和冷静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泪水。月光下,那些泪水清亮而破碎,像是他在商场上输掉的所有的骄傲。
“夏彬陈!我在。”阮萦的心脏猛地一颤。
“我赢了全世界,可是…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阮萦的心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阮萦的眼眶里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
夏彬陈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脸颊,他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泪水,那一瞬间,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理智,克制,体面,现实。在这一个空间里全都化成了尘埃。
“别哭……”他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她的脸,却越擦越多,“求你,别哭……”
可他自己却哭得更凶。
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隔着一张矮茶几,相对而泣。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和怎么也擦不完的泪水。那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无力的崩溃,是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
夏彬陈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别走……”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破碎,“再陪我……最后一次。”
阮萦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泪水打湿她的衣领。她抬起手,颤抖着回抱住他,指尖紧紧地抓着他背后的衬衫。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笑着说“恭喜夏总赢了”,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她做不到。
她贪恋这最后的温度,贪恋这最后一点真实的心跳。
夏彬陈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床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俯下身,颤抖着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品尝世间最苦涩的酒。
黑暗中,他们褪去了所有的阻隔。
肌肤相贴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滚烫,只有一种彻骨的凉意——明明身体贴得那样近,心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夏彬陈的手轻轻环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她,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阮萦伸出手,环住他赤裸的背脊,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鬓边的发丝。
“夏彬陈。”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我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后悔。”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爱上你。”
夏彬陈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她。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颤抖着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他的指腹温热而粗糙,摩挲着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也不后悔。”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阮萦,这辈子,我只爱你。”
阮萦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也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
两人在黑暗中互相凝视,互相擦拭着对方脸上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
最后,夏彬陈不再试图去擦那些眼泪。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阮萦也紧紧地抱着他,十指穿过他的发间。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在黑暗里,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
没有言语,没有欲望。
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场迟来的、淋漓的宣泄。
这就是最后一次长夜。
他们用最亲密的姿态,完成了最绝望的告别。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夏彬陈,”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雨停了……我们去灵隐寺烧香吧。”
夏彬陈的身体微微一震。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阮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没有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他没有看到她轻轻咬住的嘴唇。
他更不知道——
天亮之后,她会在灵隐寺的石阶上,对他说出那句告别。
雨还在下。
但终会停。
等雨停了,他们就要去灵隐寺,在漫天的香火里,完成最后的告别。
而他,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她早就知道他没有赢。
在机场林助理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知道。
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消息,她不是没看见。
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