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那通电话就像是一道不期而至的惊雷,劈开了童话的幻影。
清晨,五柳巷的老宅。
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院角那丛白玉兰的清香。夏彬陈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处理邮件,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清贵的气质勾勒得越发温润如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乱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
手机忽然在藤桌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静谧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早晨,那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夏彬陈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心蹙起了一道极浅的折痕。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那一刻,他周身那种温润的气场瞬间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近乎冷淡的疏离。
接通电话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上海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顾董那边已经发火了……你若是还认这个家,这周就回老宅一趟……订婚的日子,我和你父亲已经定下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夏彬陈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收紧,但他依然站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株压了雪的青竹。
“母亲。”他开口,声音低沉清越,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定,“我不会娶顾令仪。如果您非要发这份请帖,那是您的自由,但那天出现在酒店的人,只会是一个空壳。”
“你这是在威胁我?夏彬陈,你别忘了,夏氏能有今天……”
“那就看着办吧。”
夏彬陈打断了她,语气依然维持着那表面的平静。他挂断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将眼底的戾气驱散,重新变回那个温雅克制的夏彬陈。
整理好情绪,他推开阳台的门。
阮萦正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小馄饨走出来,热气腾腾。她显然听到了刚才那些只言片语,但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神色如常地将碗轻轻放在藤桌上。
她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歇斯底里地逼问。她只是给他留足了体面,也给自己留了尊严。
“先吃早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的声音轻柔。
夏彬陈看着她,心底那股压抑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冲散。他坐下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要解释。
“萦萦,我……”
“快吃吧。”阮萦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她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问“怎么办”。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眼前的早餐,仿佛那个电话不过是清晨的一阵微风,吹过即散。
夏彬陈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覆在了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好。”他低声应道,“今晚我去接你。”
阮萦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点了点头:“好。”
……
下午的会议,阮萦投入了十二分的精神。
剧院的会议室里,新锐导演对《燕尾蝶》的概念非常感兴趣。
“妖为了爱人自毁双翅,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悲剧美学。”导演在白板上画下草图,侃侃而谈,“阮老师,这个剧本如果排好了,绝对能拿奖。那种为了成全对方而自我毁灭的克制,太动人了。”
阮萦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却全是清晨夏彬陈那个隐忍的背影。
散会时已是傍晚,天色骤变,又飘起了细雨。
阮萦走出剧院大门,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正准备叫车,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却缓缓停在了台阶下。
车窗降下,夏彬陈那张清俊的侧脸露了出来。他显然是刚下班赶过来的,西装依然笔挺,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染上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上车。”
阮萦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顺路。”夏彬陈撒了个拙劣的谎。
阮萦没有拆穿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夏彬陈身上特有的味道,清冷而让人安心。
“去哪?吃饭吗?”夏彬陈问,侧过头看她,目光温和而专注。
“去你公司吧。”阮萦忽然开口,“我有东西落在你办公室了,上次那个剧本手稿。”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好。”
夏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钱江新城的核心区,灯火通明。
此时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夏彬陈带着阮萦走进总裁办,这里的陈设一如他的人,简洁、克制、井井有条,透着一股疏离的精英感。
他替她倒了一杯温水:“你先找找,我去把这几份文件签了。”
他走进里间的小书房,将玻璃门带上。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折的教养和分寸。
阮萦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杭州夜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并没有丢东西。
她只是……想来看看。看看他平日里战斗的地方,看看那个他在巴黎时说“即便崩盘也要守住”的阵地。
她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收拾得极度整洁,只有一台电脑,几份待签的文件,还有一个精致的、暗红色的礼盒,静静地躺在文件堆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礼盒太显眼了,那种浓烈的红色,与这间办公室清冷的色调格格不入。缎带还没拆开,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阮萦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手指触碰到礼盒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更清楚,有些命运,不是逃避就能躲过的。
她轻轻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封烫金的大红请帖,封面上印着繁复的镂空花纹,奢华至极。
她屏住呼吸,将请帖抽了出来。
封面一打开,两个烫金的名字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夏彬陈顾令仪
下面是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