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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踏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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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周末,西溪湿地。

冬日的湿地褪去了春夏的葱郁,只剩下一片苍黄的芦苇荡,在寒风中摇曳出一种萧瑟的意境。枯黄的荷叶残留在水面上,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枯笔。

一下车,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湿冷便扑面而来。

阮萦看着眼前那条熟悉的栈道,还有远处那座孤零零的亭子,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想到来这儿?”她轻声问。

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那时候,他是被困在木桩上的“云端客”,她是撑着油纸伞的“过路人”。

夏彬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沿着栈道往前走。

直到走到那一排钉在水里的圆形木桩前。

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气。

那时他穿着考究的手工皮鞋,站在摇摇晃晃的木桩上,小心翼翼,进退维谷。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狼狈时刻,也是他第一次卸下防备,被她牵引着走过了那段险途。

此刻,水位退去了一些,木桩上的青苔更显斑驳,像是一排沉默的守望者。

夏彬陈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松开她的手,却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岸上犹豫,而是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这双平日里只踩在红毯和大理石地面的皮鞋,此刻稳稳地踩在了覆着青苔的圆木上。

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但他不再是为了维持那种刻意的优雅,而是为了……探路。

他走到湖心的一根木桩上,停下,然后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

那一刻,风水流转,时光仿佛倒流。

只是这一次,位置调转了。

“萦萦。”

他在冷风中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过来。”

阮萦站在岸边,看着那个站在水中央的男人。

他明明站在晃动不安的木桩上,却给人一种比站在陆地上还要坚实的安稳感。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曾经是你拉我入局,如今换我背你过河。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那双手宽大有力,掌心干燥温热,瞬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正如他承诺的那样,这条路不好走。

木桩湿滑,每一步都暗藏陷阱。但只要她身形稍微一晃,他的手就会立刻收紧,用一种近乎霸道的力量将她稳稳拽住,甚至不惜自己重心偏移,也要护住她的周全。

走到最后几步,阮萦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夏彬陈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扶地送上了岸边的亭台。

两人站在亭子里,有些微微喘息。

冬日的风穿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彬陈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这条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沉重,“苔更厚了,水更深了。如果不抓紧,真的会掉下去。”

阮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仅仅是在说木桩,更是在说他们现在的处境。

豪门联姻的压迫、家族内部对他“叛逆”的窥视、顾家势力的步步紧逼……这每一步,都像是在走这滑腻的木桩。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抓紧了。”

夏彬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偏执的深情,“萦萦,我不会放手。只要你不想走,谁也推不动你。”

如果不放手……

如果不放手,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阮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风衣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她设定好的特殊震动频率——导师。

她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僵硬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阮萦,欧盟项目的正式确认函已发至邮箱。截止日期下月初,无论去留,慎重考虑后,尽快答复。别让我失望!】

六月!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锐的冰刀,瞬间刺破了此刻所有的温存。

那原本是她研究生毕业的时间。

如果去,毕业即别离,意味着半年后的那个夏天,她要亲手斩断这个冬天许下的誓言。

如果不去,那她要留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下,看着他为了护住她,在家族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甚至可能失去他引以为傲的“守财人”地位,变成一个被家族放逐的“赌徒”。

盯着最后那几个字,阮萦的心猛地一颤。

“别让我失望”。

这简短的五个字,像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敲响。它穿透了此刻怀抱的温热,穿透了对未来的迷惘,直直地撞向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角落。

那是对戏曲的执念,是那个曾经只想在戏台上唱完一生的阮萦。

她差点忘了。

在成为“夏彬陈的女友”之前,她首先是阮萦。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光要追。

之前还在犹豫的决定,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敲下两个字:

【我去。】

夏彬陈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

他松开怀抱,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怎么了?”

阮萦迅速地、不动声色地锁上了屏幕。

她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视线。

在他们初遇的这个木桩旁,在这个他曾信誓旦旦许诺未来的时刻,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没什么。”

她轻声说道,把手机深深埋进了口袋的最深处,仿佛那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

“导师问我……论文开题的进度。”

她没有说那个名额。

也没有说,她心里那个已经开始悄悄萌芽的、关于“离开”的念头。

在这个阳光稀薄的冬日早晨,站在他们相识的木桩旁,她收到了那个关于未来的邀约。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爱她的男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为了她才换上的银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他可以陪她走。

但这条路若是通往悬崖,她必须独自转身。

“夏彬陈。”

她忽然叫他,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嗯?”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谢谢你……拉住我。”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这句谢谢,没有什么复杂的含义。

只是单纯地,谢谢他的爱。

谢谢他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愿意为了她站在摇摇欲坠的木桩上,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

夏彬陈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他只当她是被刚才那阵风吹冷了,便敞开大衣,不容分说地将她裹了进去。

宽大的衣摆垂落,将两人严丝合缝地圈在一起,那是独属于他的温度和沉香气息。

“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天冷,带你去喝热茶。”

冬日的芦苇荡里,两只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阮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那是她最后一次,心安理得地跟在他的身后。

傍晚,回到别墅。

夏彬陈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刚想提议去山下的超市买菜,院门的对讲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彬陈接起通话,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我有急事,在门口。”是林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夏彬陈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转头看向阮萦,眼底的温柔瞬间切换成了冷硬。

“有点急事,让他送份文件进来,很快。”

阮萦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好,你去忙。”

别墅的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穿堂风将玄关处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进了客厅。

“夏总,这是顾老那边亲自送来的文件。”林助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紧迫,“顾老爷子说了,夏氏航运的批文卡在省里一个月了,如果再不点头,这批文恐怕……”

“我知道了。”夏彬陈的声音很冷,像冰。

“还有……”林助理犹豫了一下,“顾家听说您最近……身边有人在。顾老很不高兴。顾家的联姻,从来容不下杂质。”

“林助。”夏彬陈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血腥气,“告诉顾家,生意是生意。至于我的私事,让他们少伸手。”

“是。但这文件……”

“放下,你可以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是一记闷雷,砸在阮萦的心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沉重的疲惫。

阮萦迅速调整了坐姿,假装在看茶几上的杂志,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夏彬陈走进客厅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被阮萦捕捉到了。

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额前垂落了几缕碎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让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出几分少见的落拓与疲惫。

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抱歉,处理得有点久。饿了吧?”

阮萦忍住鼻尖的酸涩,合上杂志,抬起头看他:“还好。”

夏彬陈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夜晚寒气的凉意。

“冰箱空了,不想做饭了。”他牵起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走,带你去吃点东西。”

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的车流变得稀疏,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夏彬陈似乎不想说话,只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扣着阮萦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深夜营业的私房面馆前。

那是全城唯一一家这个点还能吃到热汤面的地方,也是他偶尔加班后的慰藉。

店面不大,橘黄色的灯光晕染着木质桌椅,透着深夜独有的温情,与外面冷清的街道形成了两个世界。

夏彬陈点了两碗招牌云吞面。

面上来后,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习惯性地拿起筷子,将她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到自己碗里。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只是千百次晚餐中普通的一次。

阮萦看着他低头挑菜的动作,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刚刚在门口独自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回来却什么都不说,只留给她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这半年,他对她好得无懈可击。

可正因为太好了,她才更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为了她在家族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夏彬陈挑完菜,抬头看她。

“没。”阮萦低下头,拿起勺子,“很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怎么也暖不热她心底那个关于“离别”的决定。

吃完面走出店门时,夜风微凉。

夏彬陈自然地敞开大衣,将她裹进怀里,避开了街道上的风。

阮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新年才刚过,现在是一月。

距离六月出发,只剩下短短五个月了。

这碗面吃完,这最后五个月的倒计时,便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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