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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六月的离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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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仿佛只是打了个盹,杭州便一头撞进了黏腻湿热的梅雨季。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连绵的阴雨与散不去的水汽中,空气里总是带着发霉的味道,那是江南六月特有的底色。

直到毕业典礼这天,连绵的阴雨才难得地收了尾,天公作美,让盛夏的燥热终于穿透云层,席卷了整座城市。

南屏戏曲学院的梧桐树疯长,宽大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在初夏的阳光下蒸腾出旺盛的生命力。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那是混合了学士服的樟脑味、鲜花香气,以及无数场散伙饭里啤酒味儿的独特气息。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下旬的一个上午。

那天天气好得过分,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刚被水洗过的画布。

阮萦穿着硕士服,站在大礼堂前的台阶上,被同学们拉着拍毕业照。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笑得灿烂,仿佛未来光明得没有任何阴影。

“阮萦,笑得再开一点!”

“阮萦,你看镜头!”

她配合地笑着,嘴角甚至弯出了标准的弧度,可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人群外围飘。

隔着热闹的人潮,隔着一条种满香樟树的小径,在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身锃亮,在这个喧闹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沉默得像一座灯塔。

夏彬陈来了。

但他没有走过来。

按照他的身份,若是出现在这种场合,势必会引起围观和骚动,甚至可能引来媒体的长枪短炮。他不愿在她的毕业典礼上制造新闻,不愿让她的告别染上任何杂质。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树荫下,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考究的云烟灰西装,内搭质感温润的月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那是一种极为特别的灰色,如江南晨曦前的雾霭,带着几分水墨画般的写意与清疏。这种淡雅的色泽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软糯,但他肩线平直,身姿挺拔如松,硬是将这一身“烟雨底色”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肃重感。

即使在喧嚣的人群中,阮萦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既有商政大佬特有的清冷与疏离,又藏着她才读得懂的、如江南细雨般绵长的温柔。他站在那里,便与周围穿着T恤短袖、嬉笑打闹的人群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安静得像是一幅褪去了浮华的水墨画卷。

沉静、温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地将她包裹。

那是他给她的尊重。

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做那个抢夺焦点的人,只做她视线尽头那个沉默的守望者。

典礼开始前,阮萦借着换衣服的空档,悄悄发了一条微信:【别等了,太晒。典礼很无聊,还要听校长念那一成不变的讲稿。】

过了几秒,手机震动。

夏彬陈:【没事。我看你毕业。】

就这几个字,让阮萦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在礼堂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听着冗长的致辞,看着周围的同学或兴奋或落泪。而在礼堂外,那个手握着夏家命脉的男人,在初夏的烈日下,整整站了三个小时,只为了不错过她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刻。

典礼结束,人群散去。

阮萦没有去参加班级的聚餐,她拒绝了所有的邀约,提着学士服的下摆,快步走向那棵老槐树。

然而,车子已经发动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告别。

一条微信跳了出来:【萦萦,林助理来接你了,我去公司处理一份急件,晚上回家见。行李我已经让人去拿了,你不用操心。】

阮萦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地上的落花,留下一道淡淡的辙印。

她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拐角,轻轻笑了一下。

这就是夏彬陈。

哪怕心里有千般不舍,他依然会用最理智、最周全的方式,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哪怕是“离别”这件事本身,他也替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傍晚,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这是阮萦为了备考和写论文租的小单间,只有三十平米,却承载了她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

此刻,房间里显得有些狼藉。

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本泛黄的《牡丹亭》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衣柜敞开着,几件换季的衣服随意地堆在床上。

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是一只张着嘴的怪兽,正等待着吞噬她最后的痕迹。

阮萦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那一枚银戒。

夕阳的余晖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来,打在戒指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

素圈,刻着“夏”字。

那是他的旧戒熔了做的,是他给她的圈套,也是她自愿戴上的枷锁。

她想起那天在木桩上,他说:“圈住了,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要自己解开这个圈了吗?

不。

她拿出一张信纸,将戒指轻轻压在上面。

她不是要还给他,她是要带着它走。

她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学着一个人站立,去学着在没有他庇护的风雨里成长。她不想做攀附他的凌霄花,她想做一株能与他并肩站立的木棉。

写信的过程很慢。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她写写停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的。她不想写得太悲伤,不想让他觉得这是被抛弃,更不想让他觉得这是决裂。

这只是一次为了重逢的远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信纸折叠整齐,放进那个乳白色的信封里,那是她特意去文具店挑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晚上七点。

别墅的灯光亮如白昼。

夏彬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那是市中心一家知名法餐厅的外卖。

“怎么没在宿舍多待会儿?”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下午的行程很赶。

“想早点回来。”阮萦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而且……我想吃你做的面。”

夏彬陈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她。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副模样,和半年前那个在雨巷里撑着油纸伞的婉约女子判若两人,却显得更加真实、生动。

“煮面?”夏彬陈挑了挑眉,“法餐不吃,吃路边摊口味?”

“嗯。”阮萦重重地点头,仰头看着他,“就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夏彬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有些发紧。

他当然记得。

那是半年前,因为一些意外,他欠了她一顿亲自做的晚饭。

“好。”

他解开了领带,挽起衬衫袖口,径直走进了厨房。

“萦萦,来搭把手”

“哎。”阮萦乖巧地跟了进去。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葱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夏彬陈站在流理台前,修长的手指握着刀,将小葱切成均匀的段。

阮萦站在他身侧,负责将面条从包装里拆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肩膀偶尔相触。头顶的暖光灯打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温馨。

这一刻,他们不是身价亿万的夏总和研究所的学术新秀,只是一对在这个城市里相依为命的普通情侣。

油锅烧热,葱段下锅。

“滋啦——”

一声脆响,葱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弥漫了整个厨房。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味道,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彬陈熟练地煸炒五花肉,熬制酱汁,最后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淋上葱油。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端上了餐桌。

面条上浇着琥珀色的葱油,几片焦黄的五花肉铺在表面,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尝尝。”夏彬陈把筷子递给她,神色里带着一丝紧张,“第一次做,不知道咸淡如何。”

阮萦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葱香浓郁,面条劲道,咸淡适中。

好吃得让人想落泪。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要将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彬陈看着她,拿起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酱汁,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怎么样?”

“好吃。”阮萦的声音有些含糊,鼻音很重,“比外面做得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夏彬陈自己也吃了一口,却觉得食不知味,“以后……想吃了就自己做,或者……”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以后。

以后她在异国他乡,哪里能吃到他做的面?

餐厅里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微声响,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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