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夏彬陈的车子驶出别墅,汇入杭州清晨略显稀疏的车流里。阮萦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昨晚的雨彻底停了,空气被洗过一样清透,带着江南冬季特有的湿润凉意。
“想去哪儿?”夏彬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温润低沉,听不出丝毫疲倦。
阮萦收回视线,对上他在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
“回学校。”她顿了顿,“下周有中期汇报,我要排练剧本……”
“好。”夏彬陈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送你到校门口,我还要回公司一趟。”
车子在西湖边的红绿灯前停下。
阮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她独自走过无数次的小巷,此刻仿佛都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颜色。
“萦萦。”
夏彬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嗯?”
“这周末……”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质,“如果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阮萦转头看他。
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凤眸微微垂着,遮住了里面的情绪。
“去哪儿?”
“西溪湿地。”夏彬陈的声音依旧很轻,“我查过,这季节芦苇荡虽然枯了,但有一种萧瑟的美。而且……”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人少。”
阮萦明白了。
那里人少。那里没有夏家的长辈,没有顾家的耳目,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与算计。那里只有他们,和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好。”她轻声应道。
红灯变绿。
夏彬陈重新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到南屏戏曲学院门口时,阮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晚上……”夏彬陈忽然叫住她。
阮萦停下动作,回头。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吃饭。”
阮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她下了车,抱着帆布包,踩着晨光走进那扇爬满爬山虎的拱形校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夏彬陈的车子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启动,驶向城市另一头的摩天大楼。
阮萦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去了图书馆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到后山的香樟树,冬天只剩深褐色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她翻开那本泛黄的《牡丹亭》,指尖划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行字。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夏彬陈的话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他昨夜抵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女朋友!
这三个字,对阮萦而言,比“我爱你”更重。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公开,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像过去二十三年那样,把自己藏在戏文里,藏在油纸伞下,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看客。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素圈。
没有钻石,没有花纹。他戴了十四年的旧戒熔了,又掺了新的金子,做成了这一对。
“我的这枚刻‘萦’,你的那一枚,刻‘夏’。”
他是她的萦绕,她是她的盛夏。
阮萦合上书,闭了闭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阮萦拿出来。
是夏彬陈。
【会议提前结束。中午有空吗?想见你。】
阮萦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有课,下午三点以后都在排练厅。】
【好。我在楼下等你。】
阮萦收起手机,重新翻开《牡丹亭》。可那些熟悉的戏文,此刻却变得模糊起来。
她想起昨晚,他单膝跪地,将戒指推进她无名指的瞬间。
“圈住了,就是一辈子。”
那语气里的郑重,让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三点。
南屏戏曲学院的排练厅里,琴师正在调试琵琶弦。断断续续的音符飘散在空气中,和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栗的声响混在了一起。
阮萦穿着练功服,坐在窗边的长凳上,翻看着手里那本《牡丹亭》的批注本。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她低声念着,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阮萦!”排练厅的门被推开,同学小张探进头来,“你在吗?导师找你,说是留学名额的事,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阮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留学名额。
她上周提交了申请,原以为要等到年后才有结果。
“好,我现在过去。”阮萦合上书,起身。
走出排练厅时,她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认出那是夏彬陈的车。
他真的在等她。
阮萦抿了抿嘴,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导师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阮萦敲门进去时,导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老师。”阮萦轻声唤道。
导师转过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先生,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而温和。“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萦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好事。”导师开门见山,“欧盟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访学名额,批下来了。”
阮萦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月出发,为期两年。”导师继续说道,“项目方向是‘东亚传统戏剧的数字化保存与传播’。你是系里今年推荐的最合适的人选。”
阮萦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在参与夏氏的那个非遗项目。”导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它是国际平台,有资源,有视野,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
“老师。”阮萦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需要考虑一下。”
导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考虑一下也好。不过……时间不等人。最晚下个月初,要给对方答复。”
“我知道。”阮萦站起身,“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转过拐角时,她看见了楼下的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夏彬陈的侧脸。
他在看书。
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竖排着几个铅印的大字——《牡丹亭》。
阮萦停下脚步。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隔着半开的窗户,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男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凤眸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从未摘下过那枚戒指。
阮萦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银戒。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些圈,不是银做的,是血肉做的。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她重新抬头,看了一眼楼下。
夏彬陈已经收起书,正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学楼。
阮萦迅速退后一步,躲到窗框后面。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夏彬陈。
【排练结束了吗?】
阮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
最后,她打下两个字:
【快了。】
收起手机,她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肩上的帆布包沉了几分。
里面装着她的《牡丹亭》,装着她的保温杯,也装着……那个关于未来的邀约。
下楼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阳光依旧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可她知道,有些影子,再长,也跨不过去。
校门口。
夏彬陈看着阮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松的发髻,手里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和那天在雨里,撑着油纸伞勾住他西装的女孩,是一样的。
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夏彬陈下了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排练顺利吗?”他问,语气如常。
“嗯。”阮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今天练《游园惊梦》。”
夏彬陈也坐进了驾驶位,发动车子。
“饿了?”他问,“去吃饭?”
“好。”阮萦应道。
车子驶出校门,融入傍晚的车流。
阮萦侧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杭州的夜色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夏彬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周末……我们去西溪湿地吧。”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好。”
阮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一点点后退,仿佛在告别。
可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现在。
是在更早的时候。
是在那个阳光稀薄的清晨,他为她戴上戒指的瞬间。
是在她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看见楼下他车窗里那本《牡丹亭》的瞬间。
是在她打下“快了”两个字,收起手机的瞬间。
有些决定,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是自己,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里,一点点,一滴一滴,做出的。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渐次亮起。
夏彬陈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
阮萦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
“上次的那个定胜糕”
夏彬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