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深山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李舜齐下意识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转头,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对梁相旬道:“山间不该有虫鸣声吗?怎么今日如此安静?”
梁相旬仰头观望。此刻天空泛青,四野如同被罩上了一片黑纱,朦胧而昏沉,但不至于辨不清景物。周围确实没有虫鸣之声,空气里冷寂寂的。
滇南的山林里虽常年湿漉漉的,但此刻似乎要比他们进入墓穴之前要干燥一些。
如今的光景,李舜齐这个外乡客不熟悉,但梁相旬作为土生土长的烛宁人,还是能很轻易地判断出。
——季节变了。
“现在是冬季。”他声音沉静,道。
李舜齐就没那么冷静了:“你是说我们进了一趟古墓,再出来的时候就直接从夏季到了冬季?”
烛宁的季节变化如此无常的么?
“应当是时间之术,”梁相旬解释,“我年少时见识过。不过当时的跨度没这么大,也就六七日吧。”
李舜齐听他这样说,不禁有些担心:“那如今是何年月?”
从夏季来到了冬季,少说也得半年;往多了说,便不知是几载。她跟先祖谈个话的工夫就过去了,可李锦闻那里呢?若是真的隔了好多年,她会不会遇到危险?长时间收不到她的音信,李锦闻会不会害怕?
梁相旬拉着她往外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应当不会太久,我们先回家,自有分辨。”
滇南的冬季虽凉,却说不上有多寒冷,李舜齐即便身穿单薄的夏衫,也还能忍受。
二人一路急匆匆地往回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露头了。
推开院门,梁相旬的目光便落在墙角的花圃上。本以为许久未归,那花无人打理,恐怕活不成。可是此刻,那里的花开得正艳。
屋门被推开,老妪走出来,阴阳怪气地看了梁相旬一眼,道:“我还当你跟人私奔了呢!”
李舜齐皱了皱眉,但不想与老太婆多计较。梁相旬却维持着礼节,上前一步,道:“多谢您照看花圃,想来这些花马上也能有用处了。”
老妪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追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我们也自由了。”
老妪喜不自胜,当即抛下方才的刻薄,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又跺了跺脚,对着地面喊了一句:
“老头子!快别睡了!”
梁相旬趁着她尚在场,赶紧问:“我们离开了多久?”
“半年!”老妪弯着腰,没看他,直接回,“今天正月初四!”
她话音未落,一个老翁也打着转儿从地底下冒出来。他鬓发凌乱,胡子还一抖一抖的,尚未站稳,就对着老妪问:“做什么……”
老妪一把拉过他,凑到他耳边,高声道:“走!咱们去外头!这深山老林我可一日都不想呆了……”
后面的话李舜齐没听见,两位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才听说只过去了半年,她稍稍缓了一口气。如今要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该早日行动了。
她转身面向梁相旬,本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好巧不巧,方才那老妪的“私奔”之语忽地被放大,绕着她那本就不算清净的心转来转去,面对着梁相旬,她此刻更说不出话来了。
最终还是梁相旬轻笑了一声,询问:“之前李姑娘许诺的,如今可还作数?”
李舜齐脑袋乱哄哄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言何事:“什么?”
梁相旬偏开头,语气带酸地调侃:“看来李小姐从未将梁某的心愿放在心上啊……”
他悄悄瞥了一眼李舜齐的神情,见对方依旧一脸迷茫,只好说:“游赏京城的事——”
“噢——”李舜齐忽地反应过来,笑道,“当然不敢忘,只是……”
她犹疑着,继续说:“我恐怕要先回愈苍山与小妹会合,再西行求援。此去凶险,只怕会牵累梁公子。”
其实她心底里是有几分说不出口的不舍的,但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短短几日就萌生出的隐隐私心而要求对方陪她去冒险。
这不负责任,对梁相旬也不公平。
可她又希冀着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自己……
她胡乱想着,却听梁相旬开口了:
“我在这深山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平和日子过惯了,倒是很想出去冒险一番。”他笑着凑近半步,躬身道,“只是希望李小姐不要嫌弃梁某拖后腿才好。”
李舜齐猝然抬头,一双泛着亮光的眸子映入梁相旬的眼中。
她笑起来:“自然不会。”
*
愈苍山下的新年过到正月十六,李锦闻与白九在家鬼混了数日,正月十四下午才动身去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了三天,在镇上过的上元节。
白九捎带买了几样种子,盘算着过段时日继续在院子里种菜。李锦闻则窝在屋里安安心心睡了两日,直到正月二十书院开课,她也养足了精神,照常上值,养家糊口。
本以为日子会安宁地继续下去,谁料二月初的某一日,李锦闻人刚到书院,就被等候已久的储悦舒拦回了家。
原是储清元本在衙门里有些人脉。昨天夜里,县衙的人传信过来,说是朝廷派了一小队人马,约么有十几人,看上去个个是精兵高手,奉朝廷密旨寻人。
昨日,一行人已经到了县衙,不日恐怕就要进愈苍山了。
至于所寻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伙子人嘴上严实得很,不肯透露半个字。但李锦闻如今在愈苍山下安身,很难不怀疑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