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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道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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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终于能勉强下床已是五日后,在苏晚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子里,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透过梅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是苏晚在廊下的小泥炉上煎着药,褐色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冒出袅袅白气。

石头蹲在墙角,用一把小铲子,认真地给新栽的几株菊花松土。他妹妹的病已经好了,被秦致远暂时安置在府衙后宅,由一个老嬷嬷照看着。石头每日过来,帮忙做些杂活,也陪着林清玄说说话。

墨玉的坟,就在梅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是苏晚亲手刻的“墨玉”二字。土包周围,洒了一圈糯米,插着几根没有点燃的线香。

林清玄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沉默了很久。

“道长,喝药了。”苏晚端着药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滚烫的药汁,又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林清玄接过碗,没有用勺子,直接仰头,将一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晚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发酸。她知道,这药里加了镇痛安神的药材,味道极苦。可他从醒来后,喝药、换药、忍受伤痛,从未哼过一声,皱过一次眉。

仿佛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秦大人今早派人来传话,”苏晚接过空碗,低声说道,“朝廷的钦差,已经到了临安城。是刑部的左侍郎,姓周。秦大人陪着周侍郎,正在查验长春别业和大佛寺搜出的证物。国公府的案子,周侍郎也答应重审,让我……做好准备,可能随时要问话。”

林清玄微微颔首。

钦差来了,意味着朝廷正式介入。玄玑的罪行,国公府的冤案,都将被重新摆到台面上。这对苏晚来说,是好事。

“周侍郎为人如何?”他问。

“秦大人说,周侍郎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当年曾因直言进谏,被贬过官,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才重新启用。有他主审,案子……或许真有沉冤得雪的一天。”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期待和紧张。

二十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准备如何陈情?”林清玄看着她。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一块残缺的玉佩,还有几片烧焦的纸屑。

“这是我娘当年藏在我襁褓里的,我爹写给故交的密信副本,里面提到了玄玑和慧能的一些异常举动。这块玉佩,是我爹随身之物,上面有我们萧家的标记。这些纸屑,是从我爹书房灰烬里扒出来的,上面还能看出‘玄冥’、‘长生’等字样。”她将东西小心地捧到林清玄面前,“这些,加上秦大人在长春别业和大佛寺搜出的证据,还有……清风道长的那块碎玉,应该……够了吧?”

林清玄看着那些承载了二十年血泪和冤屈的旧物,缓缓点头。

“够了。”

苏晚将东西重新包好,贴身收好,像是捧着千斤重担。她看向林清玄,眼神复杂。

“道长,等案子了结,我爹娘和亲人入土为安后,我就跟你走。我们说好的。”

“我的伤,不急在一时。”林清玄摇头,“你先处理好家事。我……也需要些时间。”

“你需要什么时间?”苏晚急道,“你的伤不能拖!越早治,希望越大!我知道城外三十里有座青云观,观主青阳真人据说医术通玄,尤擅治疗经脉内伤。我们可以先去那里问问!”

“青云观……”林清玄沉吟片刻。他听说过青阳真人的名号,确实是位医道双修的高人,只是性情古怪,行踪不定,未必在观中。

“去看看也好。”他最终点头,“不过,不必急于一时。等钦差审完案子,你安心了却心事,我们再动身不迟。”

“可是……”

“苏晚。”林清玄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坚定,“这是我的事,我来决定。你先顾好你自己。”

苏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听你的。”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煎药的咕嘟声,和石头松土的沙沙声。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秋风拂过,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和空气中漂浮的、属于人间的、琐碎而真实的气息。

林清玄靠在石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和秋风吹过鬓发的微凉。

修为尽失,五感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他能听见隔壁院子里,妇人在教训孩子,孩子委屈的哭声;能听见巷子外,货郎摇着拨浪鼓,悠长的叫卖声;能听见更远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拍下的脆响,和茶客们的哄笑叫好。

这些声音,以前在他耳中,不过是嘈杂的背景,是红尘的喧嚣,是需要摒弃的“杂音”。

可此刻听来,却觉得……有些意思。

那妇人教训孩子的话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和藏不住的疼爱。孩子的哭声里,是纯粹的委屈和不甘。货郎的叫卖声,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和对下一单生意的期待。茶楼里的哄笑,是平凡日子里的短暂放松和快意。

这些,都是“人”的声音。

是活着的声音。

他下山,是为证道。

可他的“道”是什么?

是凌霄观里,那清冷孤高的道经?是师父口中,那虚无缥缈的“大道自然”?还是他自以为的,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道,可道,非常道。

或许,真正的“道”,从来就不在高高的山巅,不在清冷的道观,不在虚无的天上。

它就在这嘈杂的市井里,在这琐碎的人间烟火中,在这些哭着、笑着、骂着、活着的人们身上。

在清风老道燃烧寿元时,那解脱的微笑里。

在墨玉扑向利爪时,那决绝的眼神里。

在苏晚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说“我跟你走”的执拗里。

甚至,在玄玑疯狂追求长生,最终身死道消的执念里。

这些,都是“道”。

是他用一身修为,用守一剑,用满身的伤,换来的,对“道”的,一点新的、模糊的领悟。

虽然这领悟的代价,太大了些。

林清玄缓缓睁开眼,看向院子里那棵梅树。

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要等到寒冬,才会绽放出凌霜傲雪的花朵。

就像他。

一身修为,如同这秋日的树叶,落尽了。

可根还在,命还在。

或许,来年春天,还能发出新芽?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看。

试试看,没有修为,没有守一剑,他林清玄,还能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道长,”石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在想什么?”

林清玄回过神,看向石头。

这个十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油滑和怯懦,多了几分经历生死后的沉稳。他正蹲在墨玉的坟前,用袖子,认真地擦拭着那块小小的木牌。

“我在想,”林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以后,要做些什么。”

石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道长以后……不回山上去了吗?”

“不回了。”

“那……留在临安城?”

“或许不会。”

“那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清玄摇头,目光看向远处湛蓝的天空,“天下很大,总有去处。”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长,我……我能跟着您吗?”

林清玄看向他。

“跟着我做什么?”他问,“我现在修为尽失,与废人无异。跟着我,朝不保夕,颠沛流离,不如留在临安城,秦大人或许能给你安排个差事,安稳度日。”

“我不怕颠沛流离!”石头挺起瘦小的胸膛,眼神坚定,“道长救了我妹妹,就是我的大恩人!我这条命,是道长给的!道长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可以照顾您,给您跑腿,打杂,做饭!我什么都能做!”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涨红了,生怕林清玄拒绝。

林清玄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那丝陌生的暖意,又悄然滋生。

这红尘,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厌烦。

“等我伤好些,要走的路,恐怕不好走。”他缓缓道,“你妹妹还小,需要人照顾。你跟着我,她怎么办?”

“小妹……秦大人说,可以暂时养在府衙。秦夫人心善,会照顾好她。”石头低声道,“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回来接她。而且……我相信道长,一定会好起来的!等道长伤好了,就能飞檐走壁,斩妖除魔,我也能跟着学本事,保护小妹!”

孩子的话,天真,却真诚。

带着一种盲目的、近乎信仰的信任。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若你到时心意不变,便跟着吧。”

石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燃的星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清玄,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我一定听话!一定好好照顾您!”

“起来吧。”林清玄抬了抬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

石头爬起来,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到廊下,抢过苏晚手里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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