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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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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的,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林清玄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粘稠的虚无里,没有方向,没有重量,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里微弱地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疼。

无法形容的疼,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出来,像是整个人被碾碎了,又粗暴地拼凑在一起。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枯竭干涸,骨头碎了又断,内腑更像是被烈火焚烧过,每一次“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话)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发不出声音。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痛苦,伴随着他。

就这样,不知漂浮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黑暗中,忽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柔和,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在冰冷的黑暗中,开辟出一小片模糊的区域。

光晕里,似乎有个人影。

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瘦,单薄,正弯着腰,做着什么。有极轻微的水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一点冰凉的、湿润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是布巾。

带着温水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冷梅的清香。

这气息……很熟悉。

是……苏晚。

林清玄的意识,挣扎着,试图从那片粘稠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朝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熟悉的气息靠拢。

眼皮,重如千钧。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光,刺了进来。

模糊,摇晃,带着重影。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视线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年头的房梁。是他昏迷前,在苏晚小院里躺的那间屋子。

他微微偏头。

床边,苏晚正背对着他,在铜盆里拧着布巾。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拧干布巾,她转过身,准备再次给他擦拭。

然后,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了铜盆里,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她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清玄睁开的、平静无波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涨红,像是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清玄看着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只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就牵扯到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别动!”苏晚如梦初醒,连忙扑到床边,想按住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眼泪却先一步,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她哽咽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昏迷了三天……整整三天!我怎么叫你都不醒……秦大人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你……说你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内腑重创,能保住命就是奇迹,可能……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她越说哭得越凶,肩膀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这三天积压的恐惧、无助、绝望,全都哭出来。

“我、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以为……呜……”

林清玄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酸涩。

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可手臂如同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手指,只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晚却像是感应到了,猛地抓住他那只放在床边、缠满绷带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颤抖,却握得很用力。

“对不起……”她哽咽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该哭的……你醒了,是好事……我、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用力抹了把脸,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林清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那紧紧握着他的、冰冷颤抖的手。

心中那丝酸涩,渐渐扩散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墨……玉……”

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还要惨白。抓住林清玄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一片。

沉默,如同实质,在屋里弥漫开来。

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

许久,苏晚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墨玉……它……它很好。”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它救了你的命……它……它不后悔。”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用丝绸细心包裹的东西,递到林清玄眼前,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漆黑的、带着光泽的毛发,和一枚小小的、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断裂的猫牙。

是墨玉的毛发,和它最后咬在怨傀手腕上,断裂的那颗牙齿。

“我带它回来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把它葬在院子里的梅树下。它喜欢那里,冬天梅花开了,很香。”

林清玄看着那撮漆黑的毛发和染血的断牙,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墨玉最后扑向怨傀利爪时,那决绝的眼神,和在空中划过的那道凄艳血弧。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更加深邃,更加……空旷。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句“对不起”,不知是对墨玉说的,还是对苏晚说的,亦或是对他自己说的。

苏晚用力摇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不要说对不起……是我,是我没用……是我把它带去的……是我……”她泣不成声。

林清玄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任由她哭。

他知道,有些痛,需要哭出来,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就像他心中的痛,也需要时间,慢慢沉淀,慢慢消化。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松开林清玄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

“我去给你倒点水,再让石头把药热一热。”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不急。”林清玄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些,“外面……怎么样了?”

苏晚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他。

“秦大人处理得很好。”她低声道,“大佛寺的爆炸,动静太大,全城都惊动了。秦大人对外宣称,是玄玑国师炼丹不慎,引动地火,导致佛□□塌,以身殉道。了尘监寺和几位高僧,为护寺殉难。至于那些怨傀和阵法,只说是邪道余孽作祟,已被国师和秦大人联手铲除,余党正在追查。”

“百姓……信了?”

“信不信,总得有个说法。”苏晚苦笑,“玄玑毕竟是国师,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脸上无光。这个说法,对朝廷,对临安城,都是最好的交代。秦大人已连夜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听说,朝廷派了钦差,不日将到临安,处理后续事宜。”

林清玄沉默片刻。

秦致远这个处理,老成持重,面面俱到。既掩盖了玄玑的罪行,维护了朝廷体面,又安抚了百姓,也给了他这个“功臣”一个相对安全的身份——联手铲除邪道的“高人”。

只是,真相如何,恐怕永远只能埋在那片废墟之下了。

“长春别业呢?”他问。

“查封了。”苏晚道,“秦大人亲自带人去的,搜出了不少东西。炼丹的器具,炼魂的邪法秘籍,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材料。证据确凿,已一并封存,等钦差到来查验。”

“国公府那边?”

苏晚眼神暗了暗,低声道:“秦大人以查案为名,派人清理了国公府废墟,在地下发现了……很多尸骨。有些,是当年国公府的人,有些,是这些年失踪的、被玄玑抓去炼阵的百姓。秦大人已命人将尸骨收敛,准备在城外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统一安葬,并请高僧做法事超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爹娘的……也找到了。在荷花池底。秦大人说,等钦差验明正身,确认身份后,便可……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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