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
终于,可以让他们,离开那冰冷污浊的池水,入土为安了。
林清玄看着她眼中深藏的悲恸,缓缓道:“节哀。”
苏晚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却带着一丝解脱。
“谢谢。”她哽咽道,“谢谢你,道长。没有你,我爹娘的仇,不知何时才能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必谢我。”林清玄摇头,看向窗外,“玄玑作恶,天理难容。我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苏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有感激,有痛惜,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悸动。
“你的伤……”她压下心头的悸动,担忧地问,“秦大人请来的大夫说,你的经脉……”
“废了。”林清玄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丹田也碎了,修为尽失。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觉得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一个修道之人,修为尽失,经脉尽断,丹田破碎……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一定……一定有办法的!”她急道,“秦大人说,等钦差来了,可以请御医,可以找更好的大夫,可以用最好的药……”
“不必了。”林清玄再次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道基已毁,非药石可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其他的,不必强求。”
“可是……”
“苏晚。”林清玄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我的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必为我难过。”
苏晚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知道,他说的对。修道之人,最重修心。道基被毁,修为尽失,固然痛苦,但若执着于此,反生心魔,于他无益。
可知道归知道,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那个在茶楼说书台下,清冷出尘、一剑逼退地痞的道长。
那个在国公府废墟,与黑衣人搏杀、受伤流血的道长。
那个在锁妖塔外,与黑猫墨玉默契配合、追查线索的道长。
那个在长春别业,浑身浴血、抢回玉佩的道长。
那个在大佛寺前,以身为饵、斩出绝杀一剑、与魔头同归于尽的道长……
难道,就要这样,成为一个修为尽失、缠绵病榻的废人吗?
她不接受。
她不能接受。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看着林清玄,一字一句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能人辈出。我不信,没有能治好你的办法。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寻遍名山大川,我也一定要找到能救你的方法!”
林清玄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执拗的火焰,心中那丝陌生的酸涩,再次泛起,甚至……多了一丝暖意。
但他依旧摇了摇头。
“你有你该做的事。”他缓缓道,“国公府的冤案,需要你亲自去陈情,为你父母亲人,讨回公道。玄玑虽死,但余党未尽,临安城未必就彻底安全。你留在这里,有秦大人照应,或许还能安稳度日。跟着我,颠沛流离,前途未卜,何必。”
“我不怕!”苏晚斩钉截铁,“公道要讨,你的伤也要治!两件事,不冲突!秦大人是好人,他会帮我。等钦差来了,陈明冤情,还我爹娘清白之后,我就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的伤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放弃!”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林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随你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晚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热药!”
她端起铜盆,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林清玄苍白平静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被苏晚握过的手,放在眼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只是此刻,这双手苍白无力,微微颤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修为尽失,道基被毁。
守一剑,也碎了。
他如今,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不如。
至少凡人不会像他这样,浑身是伤,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和寸寸断裂、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脉。
《清静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他的“道”,似乎真的“废”了。
下山时,观主说,他的道,需在红尘中证。
如今,红尘走了一遭,仇报了,魔除了,人救了,可他的道……却没了。
这算是“证”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很空。
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大殿,只剩下回音。
可在这片空茫之中,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是苏晚握着他手时,那冰凉的触感和滚烫的眼泪。
是石头端着野果,眼巴巴看着他的担忧眼神。
是清风老道燃烧寿元前,那解脱释然的微笑。
是墨玉扑向怨傀利爪时,那决绝的背影。
甚至,是玄玑临死前,那疯狂不甘的嘶吼。
这些,都是他在这红尘中,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
他的道,或许不在了。
但这些路,这些人,这些事,却真真切切地,留在了他的生命里,刻进了他的魂魄中。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得”?
林清玄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方小小的、被屋檐切割出的蓝天。
白云悠悠,飞鸟掠过。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想起苏晚那执拗的眼神和斩钉截铁的话语。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心中那片空茫,似乎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这没有“道”的红尘,还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听着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院子里,苏晚低声吩咐石头热药的、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疼痛依旧。
疲惫依旧。
前路,依旧茫茫。
但心底深处,那点自从下山后,就一直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正在这秋日的暖阳和细微的人声里,缓缓地、不易察觉地,融化开一丝缝隙。
透进了一点,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