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姐,我来扇火!您去歇着!”
苏晚被他逗笑了,将扇子递给他,走到林清玄身边坐下。
“看来,以后路上,要热闹了。”她看着兴奋扇火的石头,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复杂。
“你若后悔,还来得及。”林清玄看着她。
“后悔?”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我苏晚做的决定,从不后悔。说跟你走,就跟你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林清玄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梅树。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心底那片空茫,似乎又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坚定的话语,填上了一小块。
虽然前路依旧茫茫,虽然伤痛依旧刻骨。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姑娘,林道长,秦大人来访。”
是秦致远身边亲信衙役的声音。
苏晚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去开门。
门开,秦致远独自一人,穿着便服,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疲惫,眉头微锁,但眼神清明,见到林清玄坐在院中,快步走了过来。
“道长,可好些了?”他拱手问道。
“有劳秦大人挂心,好多了。”林清玄微微颔首。
秦致远在石凳上坐下,苏晚倒了茶,便拉着石头,避到了廊下,将院子留给两人说话。
“周侍郎那边,进展如何?”林清玄问。
“证据确凿,玄玑的罪行,已无可辩驳。”秦致远低声道,“国公府的案子,周侍郎看了苏姑娘提供的证物,又查验了长春别业和大佛寺搜出的东西,尤其是……清风道长那块碎玉,与玄玑身上的玉佩合二为一,足可证明,玄玑便是当年的玄冥子。谋害镇国公府,炼制邪阵,残害百姓,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周侍郎已拟了奏章,不日将派人快马送回京城,请旨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玄玑毕竟是国师,此事涉及皇家颜面。周侍郎的意思,恐怕不会明发天下,最多……暗中处置,对外,依旧维持‘炼丹不慎,以身殉道’的说法。国公府的冤案,或许能平反,追封抚恤,但要想大张旗鼓地……难。”
林清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朝廷总要维持体面,玄玑的罪行可以定,但不能大肆宣扬。能还国公府一个清白,给苏晚和那些枉死者一个交代,已是不易。
“如此,也好。”他缓缓道。
秦致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秦大人还有事?”林清玄问。
秦致远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明黄绸缎包裹的锦盒,推到林清玄面前。
“这是……周侍郎让我转交给道长的。”
林清玄看着那明黄的绸缎,眉头微蹙。明黄色,是御用之色。
“何物?”
“周侍郎没说,只说道长一看便知。”秦致远道,“周侍郎还说,道长诛杀玄玑,破除邪阵,救临安城于水火,有大功于朝廷,于百姓。只是道长身份特殊,朝廷不便明面封赏。此物,是陛下私库所出,算是一点……心意。请道长务必收下。”
林清玄打开锦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玉佩灵气内蕴,触手生温,显然是件难得的、有静心宁神、温养经脉之效的法器。
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古籍,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抱朴子内篇·杂应》残卷。
以及,一张盖着户部大印、写着“凭此据,于大周境内各州府官仓,可支取白银千两,米百石”的票据。
很丰厚的“心意”。
玉佩可助他疗伤,古籍或许对他悟道有启发,银钱米粮,足以保证他和跟随他的人,日后生活无虞。
朝廷,或者说皇帝,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谢意,也……划清了界限。
从此,两不相欠。
林清玄拿起那块羊脂白玉佩,在掌心摩挲了片刻,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和灵气。这灵气对他破损的经脉,确实有些微的滋养之效。
他又翻开那本《抱朴子内篇·杂应》残卷,看了几眼。里面记载的,是一些偏门的养生、疗伤、甚至续脉的法门,虽然残缺,但对他现在的状况,或许真有些用处。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张票据,将其推回秦致远面前。
“玉佩和古籍,我收下。银钱,不必了。”他淡淡道,“我孑然一身,用不了这许多。秦大人留着,或许日后赈济百姓,更有用处。”
秦致远一愣,连忙道:“道长,这是陛下所赐……”
“陛下所赐,是赏我之功。功我已领,赏赐何用,由我自决。”林清玄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秦大人若觉为难,便说是我转赠临安府衙,用于抚恤这些年因玄玑之案受害的百姓家属,尤其是……张屠户、李铁匠、王更夫的家人。”
秦致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肃然起敬。
他站起身,对着林清玄,深深一揖。
“道长高义,秦某……佩服。既如此,秦某代临安百姓,谢过道长。此银,秦某定当妥善使用,一分一毫,皆用于抚恤受害百姓,绝无虚耗。”
“有劳秦大人。”林清玄微微颔首。
秦致远重新坐下,将票据小心收好,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周侍郎私下问起道长,可愿……入京?”
林清玄抬眸。
“入京?”
“是。”秦致远低声道,“周侍郎说,道长虽修为受损,但见识、心性、手段,皆非常人。陛下求贤若渴,若道长愿意,周侍郎可代为引荐,入钦天监,或……为皇室供奉。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享皇家供奉,专心养伤修道,岂不胜过在外漂泊?”
很诱人的提议。
地位,权势,资源,安稳,甚至……可能接触到更高明的医道,找到恢复修为的方法。
只要他点个头,就能从一个修为尽失、前途未卜的废人,变成受人尊敬的“高人”。
但林清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摇了摇头。
“多谢周侍郎美意。只是,我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京城……就不去了。”
秦致远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中惋惜之色更浓。
“道长既心意已决,秦某也不便多言。只是……道长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临安城寻秦某。秦某虽人微言轻,但只要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多谢。”林清玄拱手。
秦致远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案子后续的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苏晚送他出去,关上门,回到院中,看着石桌上的玉佩和古籍,又看看林清玄平静的脸。
“你……真的不去京城?”她轻声问。
“不去。”
“为什么?那里或许有更好的大夫,更好的药……”
“那里没有‘道’。”林清玄打断她,目光看向远方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的道,不在庙堂,不在京城。在……人间。”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墙外,是临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平凡而鲜活的人间。
她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你的案子了结,等你爹娘入土为安。”林清玄收回目光,看向她,“然后,我们去青云观。”
“好。”苏晚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
秋风,依旧不疾不徐地吹着。
梅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林清玄拿起那本《抱朴子内篇·杂应》残卷,就着秋日的暖阳,慢慢翻开。
字迹古拙,语句艰深。
但他看得很认真,很慢。
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残缺的古籍,而是一条可能通向未来的、微茫却真实存在的路。
苏晚坐在他身边,拿起针线,安静地缝补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动作仔细,神情专注。
石头蹲在药炉边,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眼睛不时瞟向林清玄,眼中充满了崇拜和期待。
墨玉的坟前,那几根没有点燃的线香,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仿佛昨日的血雨腥风,生死搏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梦醒了,生活还在继续。
道,也在继续。
在这秋日的暖阳下,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缓缓地,无声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