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林清玄再次回到清风观。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将天边染成暗紫色,很快沉入西边的山峦。清风观里已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几块摇晃的光斑。
清风老道正坐在石桌边,就着灯光,慢吞吞地喝着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清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林清玄在他对面坐下,“石头来了吗?”
“来了,在后院劈柴。”清风老道指了指后院方向,又压低声音,“苏姑娘也来了,在你屋里等着。”
林清玄起身,朝自己住的西厢走去。
推开门,屋里点着油灯。苏晚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一个包袱。石头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警惕地四下打量。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苏晚站起身,将包袱递过来。
“东西都备齐了。雄黄粉、朱砂,各一斤。黑狗血和公鸡冠血,用特制的皮囊装了,不会漏。另外,我还弄了些糯米和桃木钉,或许用得上。”
林清玄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个油纸包和两个密封的皮囊,还有一小包糯米和几根削尖的桃木钉。
“多谢。”他看向石头,“你妹妹怎么样了?”
石头连忙咽下嘴里的馒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谢谢道长!小妹好多了,烧退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道长开的药,我也抓了,晚上就煎给她喝。”
“那就好。”林清玄点头,“清风道长会暂时照看她。你跟我出去一趟,可能需要一两天才能回来。你……愿意吗?”
石头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道长救了我妹妹,就是我的大恩人!道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很危险。”林清玄看着他,“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有妖怪,有陷阱,甚至可能……会死。你可以拒绝。”
石头挺了挺瘦小的胸膛,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我不怕!道长,我从小就跟着爹娘逃难,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险都遇过。我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道长要做的事,是打妖怪,是救好人,我石头虽然没本事,但带个路、望个风,总能做得到!”
林清玄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未经世事磨灭的纯真,也有一种过早体会人间疾苦的坚韧。
“好。”他不再多说,转向苏晚,“墨玉呢?”
“在外面。”苏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对着外面“喵”了一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落下,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轻盈地跳上桌子。
正是昨夜那只黑猫,墨玉。
它通体漆黑,皮毛光滑,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碧绿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林清玄,又转头看向苏晚,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苏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墨玉,这位道长是朋友。接下来,你要跟着他,听他的话,知道吗?”
墨玉“喵”了一声,蹭了蹭苏晚的手,又转头看向林清玄,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通透。
林清玄与它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它能找到你?”
“能。”苏晚肯定道,“墨玉很聪明,只要在方圆五十里内,它一定能找到我。若有变故,让它回来报信,我能知道。”
“好。”林清玄将包袱背在肩上,拿起靠在墙角的守一剑,“事不宜迟,出发吧。”
三人一猫,出了西厢。
清风老道还在石桌边,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欲言又止。
“道长,保重。”林清玄对他拱手。
清风老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饼子,塞进石头手里。
“拿着,路上吃。小心些,活着回来。”
石头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嗯!道长,您也保重!等我回来,给您挑水劈柴!”
清风老道摆摆手,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正殿旁的厢房,关上了门。
林清玄不再耽搁,带着石头和墨玉,出了清风观,朝着城南方向,趁着夜色,疾行而去。
栖霞山在城南二十里外,是临安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常有野兽出没,平日里除了猎户和采药人,少有人迹。
长春别业就建在栖霞山的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深谷,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易守难攻。
林清玄和石头赶到山脚下时,已是月上中天。
秋夜的山林,寒气逼人。月光惨淡,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凌乱的光影。夜风吹过,树影摇曳,发出呜呜的响声,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令人头皮发麻。
石头紧紧跟在林清玄身后,小脸紧绷,牙齿微微打颤,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墨玉则轻盈地走在最前面,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道长,前面就是上山的路了。”石头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平时没人走,猎户和采药人都走另一条。但这条路最近,能直通长春别业的后墙。”
“你认得路?”
“认得。”石头点头,“前年冬天,我和小妹在猎户家帮忙,上山砍柴时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过一次。我记得,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大概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别业的围墙。”
“好,带路。”
石头深吸一口气,当先走进了那条小径。林清玄紧随其后,墨玉则悄无声息地跟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警戒后方。
小径果然荒僻难行,几乎被荆棘和藤蔓完全覆盖。石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拦路的枝条,动作熟练,显然对山林并不陌生。
越往上走,林木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墨玉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两点鬼火。
“道长,”走了一刻钟,石头忽然停住,侧耳倾听,“你听……”
林清玄也停住脚步。
风中,隐约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无数昆虫在振翅,又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
声音来自山顶方向,很微弱,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却清晰可辨。
“是别业里的声音?”石头小声问。
“可能是。”林清玄凝神听了片刻,“走,去看看。”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山坡上,矗立着一道高大的、青灰色的围墙,墙头插满了尖锐的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围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将整个山坡都圈在了里面。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处亮着昏暗的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那“嗡嗡”声,就是从围墙内传出来的,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规律性的、令人心悸的震颤。
长春别业。
终于到了。
林清玄和石头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观察着围墙的动静。
围墙很高,至少有丈五。墙头除了铁蒺藜,似乎还拉着细细的铁丝,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寒光。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一个瞭望孔,但此刻都黑着,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围墙下,是一条宽约丈许的深沟,沟里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沟上只有一座窄窄的石桥,连通着围墙唯一的门。
那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着。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在月光下勉强能看清“长春别业”四个鎏金大字,字体遒劲,透着一股森严的气象。
“道长,怎么办?”石头小声问,“门关着,墙又高,还有沟,进不去啊。”
林清玄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围墙、深沟、门楼,最后落在围墙外不远处,几棵紧挨着墙根生长的大树上。
那几棵树都很高大,树冠茂密,其中一棵的枝桠,几乎伸到了墙头上。
“从树上过去。”他低声道。
“树上?”石头顺着他目光看去,眼睛一亮,“对!那棵老松树,枝桠粗,能承重!我以前爬过!”
“你留在这里,放风。”林清玄道,“若有人来,或者里面有异动,用这个通知我。”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做成的东西,递给石头。那是苏晚准备的“竹哨”,吹响时声音尖锐,能传很远,但在山林的风声中,又不会太引人注意。
石头接过竹哨,用力点头:“道长放心!”
林清玄又看向墨玉:“你也留下,保护石头。若有危险,带他先走。”
墨玉“喵”了一声,算是回应,轻盈地跃到石头身边的石头上,蹲坐下来,碧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清玄不再耽搁,身形一动,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灌木丛,几个起落,已到了那棵老松树下。
他抬头看了看,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横生。他足尖一点,双手在树干上一按,身形已拔地而起,如同灵猿般,几下就攀上了离地两丈多高的一根横枝。
稳住身形,他看向围墙内。
围墙内,是一片园林。假山、池塘、亭台、回廊,布置得错落有致,在月光下显得静谧幽深。园林深处,是一片连片的屋舍,黑沉沉地伏在那里,只有正中一栋三层小楼,二楼还亮着灯。
那“嗡嗡”声,似乎就是从园林深处,那片屋舍后方传来的。
林清玄观察了片刻,确认附近无人,便沿着横枝,缓缓朝围墙方向移动。
横枝尽头,距离墙头还有约莫五六尺。他看准位置,提气纵身,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墙头之上。
落脚处,是一片光滑的瓦面。他伏低身子,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墙内。
墙下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一直延伸到园林深处。小径上无人,只有夜风吹过,花木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侧耳倾听。
那“嗡嗡”声更清晰了,是从园林深处偏西的方向传来的,伴随着隐约的、像是齿轮转动、又像是水流冲击的哗哗声。
那里,应该就是别业的核心区域了。
林清玄不再犹豫,看准墙下一处花木茂密的阴影,纵身跃下。
落地无声。
他迅速隐入花木阴影中,再次确认四周无人,这才沿着小径边缘,朝着“嗡嗡”声传来的方向,悄然潜行。
别业很大,园林设计精巧,移步换景。但林清玄无心欣赏,只是借着花木、假山、亭台的掩护,快速而隐蔽地向前移动。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长生香味,就越发浓郁。混杂在夜风里,无孔不入,令人作呕。
沿途经过几处屋舍,都黑着灯,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但林清玄敏锐地感觉到,有几处屋舍内,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时有时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寐。
这里,果然不简单。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了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墙更高,门户紧闭。那“嗡嗡”声和水流声,就是从这道门后传出的,清晰可闻。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丹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