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庐。
炼丹之所。
玄玑炼制长生秘药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这里。
林清玄没有贸然靠近月洞门。他绕到院墙西侧,那里有一排高大的竹子,竹影婆娑,正好能遮挡身形。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比外面的围墙还要高出尺许。墙头光滑,没有铁蒺藜,但隐隐有符文流转的光泽,显然是布下了禁制。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雄黄粉,轻轻洒在掌心,又取出朱砂,混合唾液,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破禁符。
然后,他屏息凝神,左手按在院墙之上,掌心金光微闪。
“破。”
无声无息,院墙上流转的符文光泽,微微一滞,随即黯淡下去。禁制被暂时撕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林清玄不敢耽搁,提气纵身,手在墙头一按,身形已如一片落叶,飘入了院内。
落地,翻滚,隐入墙根下的阴影中,动作一气呵成。
院内,景象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院子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的石制丹炉,足有一人多高,炉身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炉顶有袅袅白烟升起,带着浓烈的、甜腻刺鼻的药味。
丹炉下方,是一个复杂的水道系统,沟渠纵横,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发出哗哗的水声。液体从院子一侧的暗渠流入,又从另一侧流出,循环往复。
那“嗡嗡”声,正是丹炉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规律,震得人耳膜发麻。
院子四周,是几间石屋,门窗紧闭,黑黢黢的,像几口棺材。只有正对着丹炉的那间石屋,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林清玄伏在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
没有人。
至少,明面上没有人。
但那股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危机感,却如同实质,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间透光的石屋上。
他需要进去看看。
但如何过去?
院子空旷,毫无遮挡。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那间石屋,至少有二十步距离。一旦暴露在月光和丹炉的红光下,立刻就会被发现。
他沉吟片刻,从包袱里摸出那包糯米,抓了一把,轻轻撒在身前的地面上。
糯米落地无声,在青黑的石板上,几乎看不见。
他又抓了一把,屈指一弹。
糯米粒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悄无声息地向前飞出,落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
他在测试地面是否有陷阱。
糯米落地,并无异样。
林清玄不再犹豫,身形如电,贴着地面疾掠而出!他脚步极轻,几乎不沾地,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撒出的糯米粒之间,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已到了那间透光的石屋窗下。
他屏住呼吸,缓缓直起身,从窗户的缝隙,朝内望去。
屋内,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一间巨大的、像是书房又像是实验室的房间。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钉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动物的器官、风干的草药、颜色诡异的矿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人体部位的东西,在浑浊的液体里浮沉。
屋子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石桌。石桌上,摊着许多卷轴、书籍,还有散落的黄符纸、朱砂笔。一个穿着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伏在石桌前,似乎在绘制着什么。
玄玑。
虽然只是背影,但那股阴冷、强大、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林清玄绝不会认错。
他此刻似乎全神贯注,并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
林清玄的目光,缓缓扫过石桌。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漆黑的册子。册子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图,与林清玄在锁妖塔、文峰塔见过的阵纹,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庞大、精妙。
阵图的中心,标注着几个小字:
“九阴聚煞,逆命转生。”
而在阵图旁边,还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玉佩。玉佩的形状,与清风老道给他的那块碎玉,断口处完全吻合。
是同一块玉的另一半!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跳。
玄玑果然在筹划一个巨大的、需要汇聚全城阴煞之气的逆天阵法。而这玉佩,是阵法的关键阵眼之一。
他必须拿到这块玉佩。
可如何拿?
玄玑就在眼前,修为深不可测。硬抢,绝无胜算。
只能智取。
林清玄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
他注意到,靠近门口的木架上,有几个标注着“硫磺”、“硝石”、“磷粉”的罐子。这些东西,都是易燃易爆之物。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缓缓后退,离开窗户,重新隐入阴影中。
从包袱里取出装有黑狗血和公鸡冠血的皮囊,又拿出几张空白的黄符纸。他咬破指尖,混合着黑狗血和鸡冠血,在符纸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爆炎符”。
画完,他将符纸小心折好,藏入袖中。
然后,他再次绕到那排木架附近,看准时机,屈指一弹。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射向木架最上层那个标注“磷粉”的罐子。
“噗”的一声轻响,罐子底部被击穿一个小孔。白色的磷粉,如同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落在下方标注“硫磺”和“硝石”的罐子上。
磷粉遇空气,开始缓缓自燃,发出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和一股刺鼻的气味。
林清玄不再停留,身形急退,重新回到窗下,将一张“爆炎符”轻轻贴在窗户的木框上。
然后,他退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屋内,玄玑似乎闻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
“轰!!!”
木架方向,猛然爆开一团炽烈的火光!磷粉、硫磺、硝石混合燃烧,瞬间引发剧烈的爆炸!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木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液体、粉末、残骸,四处飞溅!
“什么人?!”玄玑厉喝一声,霍然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清玄贴在窗框上的“爆炎符”,轰然引爆!
“轰——!!!”
窗户被炸得粉碎!木屑、碎石如同暴雨般射向屋内!炽热的火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瞬间吞没了玄玑的身影!
就是现在!
林清玄身形如电,从炸开的窗户洞中射入屋内!目标直指石桌上那块暗红玉佩!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爆炸的余波尚未消散的瞬间,手指已触及了那块温润冰凉的玉石!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抓住玉佩的刹那——
一只干枯、冰冷、带着黑色鳞片的手,从尚未散尽的硝烟中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腕骨,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林清玄心头剧震,猛地抬头。
硝烟缓缓散去。
玄玑站在他面前,紫袍破碎,莲花冠歪斜,脸上、身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死死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充满杀意的笑容。
“小老鼠,”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刺耳,像是用砂纸摩擦石头,“终于……抓到你了。”
林清玄咬牙,另一只手挥动守一剑,狠狠斩向那只抓住他的手!
“锵——!”
守一剑斩在玄玑的手臂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的锐响!剑刃只斩入半分,便再难寸进!玄玑的手臂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蛇鳞般的黑色甲片,坚硬无比!
玄玑狞笑,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掏林清玄心口!
林清玄想退,手腕却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他只能勉力侧身,守一剑横在胸前格挡!
“嘭!”
玄玑的手爪狠狠抓在守一剑剑身上!巨大的力道传来,林清玄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哇——”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强忍着剧痛,低头看向手腕。
被玄玑抓住的地方,已经是一片青紫,皮肤下渗出血点,腕骨传来钻心的疼痛,似乎已经骨裂。
好强的力量。
好硬的防御。
这就是玄玑真正的实力吗?
林清玄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玄玑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防御,都远超他的预料。
而且,玄玑身上那股阴冷、邪恶、充满不祥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怨傀,都要浓郁十倍、百倍。
这根本不是正常修士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