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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晨雾低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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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林清玄出了清风观,再次来到悦来茶楼。

茶楼刚刚开门,伙计还在打扫,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苏晚还没来。

林清玄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茶是普通的粗茶,滋味寡淡,但他喝得很慢,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上,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辰时末,苏晚准时出现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根碧玉簪子,看着清爽利落,与这深秋的萧瑟格格不入。

她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折扇,径直走向说书的台子。经过林清玄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她在台子后站定,放下折扇,清了清嗓子。

“诸位看官,早。”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寥寥几个早客的注意。

“昨日说到,那书生以黑狗血破了女鬼幻术,女鬼现出原形,张牙舞爪扑来。今日咱们接着说,这书生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物——”

她拖长了声音,手中惊堂木“啪”地一拍!

“您猜是什么?竟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斑驳,边缘锈蚀,看起来毫不起眼。可那女鬼一见此镜,竟如见蛇蝎,厉啸一声,转身欲逃!”

苏晚语速渐快,眉梢微挑,手中折扇虚点,仿佛真的在指点那面铜镜。

“说时迟那时快,书生将铜镜对准女鬼,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镜面骤然亮起一道金光,正正照在女鬼身上!那女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上冒出滚滚黑烟,身形迅速淡化,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台下。

林清玄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苏晚放下茶碗,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神秘,“那即将消散的女鬼,忽然开口,对着书生说了句话。”

“什么话?”台下有茶客忍不住问道。

苏晚看了那茶客一眼,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她说:‘公子,你今日破我法术,他日必有人破你道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在下面……等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茶客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发毛。

苏晚却不再往下说,惊堂木再次一拍。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她收起东西,对台下福了福身,转身就朝后堂走去。

今日的书,说得格外短。

茶客们意犹未尽,议论纷纷,却也只能摇头散去。

林清玄放下茶杯,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也朝后堂走去。

后院里,槐树下。

苏晚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树冠,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昨夜,西城死了个更夫。”她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知道?”

“临安城就这么大,死个人,还是那种死法,天不亮就传遍了。”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锐利,“是你发现的?”

“路过。”

“路过?”苏晚扯了扯嘴角,“道长倒是会挑时候路过。更夫死的时候,怨傀在哪儿?”

“在观音堂。”林清玄看着她,“试图对石头他妹妹下手。”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我赶到了,无事。”林清玄重复了一遍对清风老道说过的话,“但怨傀的实力,比之前更强。它昨夜,也去了清风观。”

苏晚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

“为什么?”她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是观音堂?石头和他妹妹,只是最普通的乞儿,为什么会被盯上?”

“这也是我想问的。”林清玄缓缓道,“苏姑娘,你是否知道,怨傀是如何选择目标的?”

苏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玄玑在找八字特殊、心思纯净、或者身有修为的人。但具体如何甄别,我不清楚。按理说,石头和他妹妹,不该符合条件。”

“除非,”林清玄缓缓道,“他们身上,有某种‘标记’。”

“标记?”

“一种气味。”林清玄道,“怨傀身上,有一种特制的长生香味。而我昨夜在观音堂,在小女孩身上,也闻到了类似的气味,很淡,混在药味里。”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有人给那孩子用了掺了长生香的东西?”

“或者,接触过沾有长生香的物品。”林清玄看着她,“苏姑娘,你身上,是否也常备着某种……特殊的香料?”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腕。那里,戴着一个不起眼的、褪了色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香囊。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那个小香囊上。

“这是……”

“我娘留下的。”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信佛,常去大佛寺上香。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去大佛寺求的‘平安香囊’,说是高僧开过光,能辟邪保平安。国公府出事那晚,她把这个……塞进了我怀里。”

她慢慢解下那个小小的香囊,递到林清玄面前。

林清玄接过,凑到鼻端。

一股极其淡雅的、混合了檀香、冰片、沉香等数十种药材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香气沉静宁和,确实有安神定魄之效。

但在这沉静之下,林清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甜腥。

是长生香。

而且,是比他在大佛寺塔里闻到的,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长生香。

“这香囊……”他缓缓开口。

“有问题,是吗?”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的了然,“我早该想到的。我娘……她最后一次去大佛寺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总是心神不宁,夜里惊醒,说听见有人哭。没多久,国公府就出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玄,眼圈微微发红,却没有眼泪。

“这香囊,不是保平安的。是……索命的标记,对吗?”

林清玄沉默着,将香囊递还给她。

“香囊里的长生香,极其精纯,且用了特殊手法炮制,香气持久,能渗透肌理,经年不散。佩戴之人,在怨傀感知中,如同暗夜明灯。”

苏晚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所以,我能在国公府灭门夜活下来,不是侥幸。是因为我戴着这个,玄玑……他想留着我,作为他‘长生’的资粮,对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恨意。

林清玄看着她,缓缓点头。

“很有可能。”

“哈……”苏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二十年……我戴着仇人给的‘标记’,活了二十年。还自以为聪明,在暗中调查他,想要报仇。原来,我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像个笑话。”

“现在知道,还不晚。”林清玄道。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是,不晚。”她将香囊重新戴回手腕,用袖子仔细盖好,“这块‘标记’,现在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鱼饵。”

她看向林清玄。

“道长,昨夜你说,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现在,蛇已经闻到味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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