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
晨雾比昨日更浓,湿漉漉地笼罩着整座道观,将老槐树的枯枝、斑驳的院墙、青黑的屋瓦,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将朽未朽的苦味。
他推开虚掩的观门,走了进去。
前院无人,石桌上落了几片湿透的枯叶,黏在青石板上。正殿的门关着,清风老道的厢房也悄无声息。
一夜未眠,又经历连番变故,林清玄却感觉不到多少疲惫。体内灵力缓缓运转,涤荡着最后一丝侵入的阴寒。肩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只余轻微痒意。
他在石桌边坐下,守一剑横放膝上,闭目调息。
晨光透过浓雾,一点点亮起来。远处街市传来早起的动静,车马声、叫卖声、开门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老道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木桶,看样子是去打水洗漱。看见坐在石桌边的林清玄,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林清玄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他膝上那柄乌沉铁剑上停了停。
“回来了?”老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嗯。”
“昨夜……可还太平?”老道将木桶放在井边,慢吞吞地摇着轱辘。
“不太平。”林清玄睁开眼,“西城死了个更夫,死法与张屠户、李铁匠一样。”
摇轱辘的手,猛地一顿。
井绳滑下去一截,水桶“噗通”一声砸进井里,溅起沉闷的水声。
清风老道缓缓转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更深了些。
“第……第三个了?”
“是。”林清玄站起身,走到井边,接过老道手里的井绳,三两下将水桶提了上来,“昨夜那东西,还去了观音堂。”
“观音堂?”清风老道脸色骤变,“石头和他妹妹?他们……”
“我赶到了,无事。”林清玄将水桶提到老道脚边,“但怨傀的实力,比前几日更强。它昨夜,也来了这里。”
清风老道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井沿上,险些摔倒。他扶着冰凉的井沿,手指微微发抖。
“来、来了这里?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在井边停留过。”林清玄指了指井沿上那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留下了这个。”
清风老道颤巍巍地蹲下身,凑到井沿边,盯着那点血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袖子使劲去擦。血迹早已干透,哪里擦得掉,只在青石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暗红。
“造孽……真是造孽……”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它找来了……它真的找来了……”
“道长在怕什么?”林清玄平静地看着他。
“我怕什么?”清风老道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怕它!怕那东西!更怕它背后的人!道友,你斗不过他们的!昨夜是更夫,是石头和他妹妹,今夜呢?明夜呢?它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它想要的东西,或者……直到把我们都杀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惧,在清晨寂静的道观里回荡。
林清玄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等老道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
“道长,昨夜我在锁妖塔,发现了一些东西。”
清风老道愣了一下:“锁妖塔?你去那里做什么?”
“查案。”林清玄道,“我在塔内,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前朝文字,还有半个符文。”
他从怀里,摸出昨夜在土地庙捡到的那块木牌,却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握在掌心。
“石碑上写:玄冥镇此,万煞归源。逆天夺命,以待长生。”
“玄冥……”清风老道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是他……果然是他……”
“道长认识玄冥?”
“何止认识……”清风老道惨笑一声,跌坐在井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三十年前,害死我师兄的,就是玄冥子。只是那时,他还不是国师,只是个游方道士,跟在慧能身边。后来他摇身一变,成了玄玑国师,我还以为……以为只是巧合,只是同姓。原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终于承认了。
林清玄看着他瞬间苍老许多的脸,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道长,那块碎玉,你师兄当年是从何处得来的?”
清风老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从……镇国公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清玄眸光一凝。
“镇国公府?”
“是。”清风老道抬起头,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师兄出事前,曾秘密去过一趟镇国公府。回来后,他忧心忡忡,说萧国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暗中调查慧能和玄冥。他还说,萧国公手里,可能有玄冥作恶的证据。其中一样,就是一块刻着邪异符文的碎玉。”
“碎玉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