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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子夜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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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已近子时。

道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一片死寂。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衬得这破败的道观愈发荒凉阴森。

他在门外驻足片刻,没有立刻进去。

神识如水波般缓缓荡开,悄无声息地探入院内。

前院无人。正殿无人。清风老道的厢房内,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应是睡着了。西厢他自己那间屋子,也空着。

一切如常。

可林清玄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很新鲜,混杂在夜风里,从道观深处飘来。

不是鸡血狗血,是人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穿过前院,走向后院。

血腥味越来越浓。

源头在后院那口枯井附近。

林清玄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血腥味正是从井底飘上来的,混合着井水特有的土腥和湿气。

井里有东西。

他捡起一块石子轻轻投入井中。

石子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沉闷的回响。等了片刻,并无异常。

林清玄没有下井探查。这口井的阴气很重,比白日里更甚。井壁湿滑,布满了青苔,贸然下去,若遇袭击,极为不利。

他转身,正要离开,目光却忽然瞥见井沿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留下的。

他蹲下身,凑近细看。

是血。

已经半干,颜色暗红,粘稠,带着一股特殊的甜腥气。

和他在大佛寺塔里闻到的、与长生香混合的甜腥味,一模一样。

是怨傀留下的。

那东西来过这里。

林清玄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后院。枯井、厢房、光秃秃的院墙,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

只有井边这点血迹,暗示着曾有不速之客造访。

是冲着他来的?

还是冲着清风老道?

亦或是……冲着这块地方本身?

他走回自己住的西厢,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守一剑横在膝上。

神识缓缓散开,笼罩了整个清风观,甚至向观外的巷子延伸了十余丈。

夜风呜咽,虫鸣寂寂。

临安城沉睡在深秋的寒夜里,远处偶有犬吠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半。

就在林清玄准备收敛神识,稍作调息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那叫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是从西城方向传来的。

距离不远,就在清风观西北,约莫隔着两三条街巷。

林清玄猛地睁开眼。

他起身,推门,身形如一道青烟,掠过院子,翻墙而出,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

他速度极快,在屋脊巷陌间起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守一剑握在手中,剑柄冰凉,剑身乌沉,不反一丝月光。

几个起落,已到了出事地附近。

那是一条狭窄的背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此刻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街中央,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睡衣,外头披着件单衣,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起,对着地上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惊恐。

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短打,是个更夫打扮。他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漆黑的夜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看见背后青石板的地面。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瞬间掏走。

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第三个。

林清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拨开人群,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血腥味浓烈刺鼻,混合着更夫身上汗臭和酒气。死亡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一刻钟。身体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他伸出两指,轻轻拂过死者瞪大的眼睛,将眼皮合上。然后,他仔细查看胸前的伤口。

伤口边缘,皮肉外翻,但切割面异常光滑,没有丝毫拖拽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刀,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刺入、剜出。

但林清玄知道,那不是刀。

是手怨傀的手。

他在张屠户肉铺的“回溯”中,见过那只手。干枯细长,指甲乌黑尖锐。

可眼前这伤口的切割面,太过整齐,甚至带着一丝……焦痕?

林清玄凑近了些,鼻翼微动。

伤口处,除了血腥,还有一股极淡的、烧焦皮肉的味道,混合着……硫磺和朱砂的气息。

是符火。

有人用了符。

不是怨傀本身的力量,是操控怨傀的人,在怨傀得手后,以符火灼烧了伤口边缘,抹去了某些痕迹,也加速了血液凝固,防止怨气外泄得太快。

好谨慎的手法。

“道、道长……”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清玄抬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披着件破棉袄,脸色惨白,牙齿咯咯打颤。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妇人吞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听见王老更敲梆子,从街口过。然后、然后梆子声忽然停了,接着就、就听见他叫了一声……很短,就一声。我、我胆子小,没敢立刻出来,等了一会儿,才、才壮着胆子开门看看……”

她指着街口方向:“就、就看见他躺在这儿了……血、血还在流……我、我就喊人了……”

“可曾看见其他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林清玄问。

妇人拼命摇头:“没、没有!街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就他一个人躺在这儿……”

旁边一个汉子也颤声补充:“是啊,道长。我们听见李婶喊,才出来的。出来时,街上除了王老更,啥也没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是妖怪吗?”

周围的人都露出恐惧的神色,不自觉地朝中间挤了挤,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怪物。

林清玄站起身,目光扫过街面。

青石板路上,除了更夫躺倒的地方有一大滩血,周围很干净,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的迹象。

更夫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致命,掏心而死。

怨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而且,它似乎能完美地隐匿行迹,一击之后,迅速远遁,不留痕迹。

是玄玑操控的,还是……它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自主行动能力?

“报官了吗?”林清玄问。

“报、报了!已经让人去府衙了!”汉子连忙道。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一队衙役提着灯笼、挎着刀,匆匆赶来。为首一人,正是白日里在文峰塔见过的那个捕头,姓赵。

赵捕头看见林清玄,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道长……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林清玄道。

赵捕头走到尸体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又是这样……”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又看了看周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他也看出了这案子与之前两起的相似之处,以及……现场过于“干净”的诡异。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刻钟。”林清玄道,“凶手动作极快,一击致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死者没有挣扎,应是猝不及防。”

赵捕头站起身,对林清玄拱手:“多谢道长。此处交给衙门处理,道长请回吧。夜深了,不安全。”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林清玄知道规矩,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道:“赵捕头,死者身上,可曾少了什么随身物品?”

赵捕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在更夫身上摸索。更夫身上东西不多,一个装水的葫芦,一包烟丝,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块系在腰间的木牌。

木牌是更夫的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所属街巷。

东西都在。

赵捕头摇摇头:“没少什么。”

林清玄目光在那木牌上停了一瞬,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出那条街,他没有立刻回清风观,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

夜深人静,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街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走得不快,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的墙壁、屋檐、墙角。

他在找东西。

怨傀虽然能隐匿行迹,但它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长生香和阴煞的甜腥味,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消散。尤其是在它刚刚动过手,沾染了新鲜血气之后。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空荡荡的街巷。

林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杂驳的气息涌入鼻端。

夜露的湿气,泥土的腥气,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残香,垃圾堆的腐臭,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甜腥。

找到了。

他睁开眼,看向西边。

气味延伸的方向,是西城更深处,那片更加破败、混乱的街区。

他没有犹豫,循着那丝微弱的气味,追了下去。

气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那东西移动速度极快,且刻意抹去了痕迹。但林清玄的神识锁定了那一缕独特的甜腥,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方向。

穿过几条狭窄的陋巷,越过几处低矮的院墙。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破旧的窝棚区。这里是临安城最底层的贫民窟,房屋歪斜,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臭味。

气味在这里,变得浓郁了一些。

但也更加杂乱。窝棚区人口密集,气味混杂,想要精准追踪,变得困难。

林清玄在一处窝棚的阴影里停住脚步,再次闭上眼睛,全力感知。

甜腥味似乎在这里盘旋了片刻,然后……朝着窝棚区深处,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那个方向是……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跳。

是观音堂。

石头和他妹妹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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