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隐藏身形,提气纵身,朝着观音堂的方向,疾掠而去!
几个起落,已到了观音堂附近。
破败的观音堂,在夜色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沉默而阴森。堂内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但林清玄清晰地闻到,那股甜腥味,在观音堂门口,达到了顶峰。
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像是凭空蒸发,又像是……进入了某个隔绝气味的地方。
林清玄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观音堂对面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扫过观音堂的每一个角落。
门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窗户破烂,用茅草堵着。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漆黑的夜空。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变化。
但林清玄感觉到,观音堂内,多了一股气息。
很微弱,很飘忽,带着浓重的死气和怨毒。
是怨傀。
它就在里面。
林清玄缓缓拔出守一剑,剑身乌沉,在月光下不反一丝光泽。
他迈步,朝着观音堂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他停住,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草堆里缓慢地爬行、摸索。
还有……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声。
是石头的妹妹?
林清玄不再犹豫,抬脚,轻轻踢开了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堂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月光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照亮了堂内一角。
干草堆上,小女孩依旧昏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
而就在她身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身形佝偻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缓缓俯下身,伸出那双干枯细长、指甲乌黑的手,朝着小女孩的胸口,慢慢探去。
是昨夜在大佛寺塔里见到的那只怨傀。
它似乎被开门声惊动,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惨白浮肿的脸,融化的五官,咧到耳根的嘴角。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林清玄的方向。
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
下一秒,它的身形骤然消失!
不是移动,是真正的、如同鬼魅般的瞬移!
几乎在它消失的同一瞬间,林清玄感觉到左侧脖颈传来刺骨的寒意!
守一剑下意识地横挡!
“锵——!”
乌黑的指甲与铁剑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锐响!火星迸溅!
巨大的力道传来,林清玄被震得后退半步,守一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怨傀一击不中,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林清玄右侧,利爪直掏心口!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林清玄剑随身转,守一剑划出一道圆弧,精准地封住利爪来路。
“锵!锵锵!”
短短瞬息之间,怨傀已从不同方位发动了七八次攻击!每一次都刁钻狠辣,直指要害!速度、力量,都远超昨夜在大佛寺塔里表现出的程度!
它变强了。
是因为刚刚吞噬了更夫的心头生气?
林清玄心神电转,手中守一剑却丝毫不乱。剑招简洁古朴,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将怨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牢牢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怨傀久攻不下,似乎焦躁起来,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攻击越发凌厉。
林清玄且战且退,将战场引向堂外。
他不能让打斗波及到昏睡的小女孩。
退出观音堂,来到外面相对空旷的泥地。怨傀如影随形,利爪带着腥风,招招夺命。
月光下,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快得如同鬼魅,在破败的窝棚间穿梭碰撞。剑光与爪影交错,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惊得附近窝棚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哭喊,但无人敢出来查看。
林清玄渐渐摸清了怨傀的攻击路数。
这东西没有神智,全凭本能和操控者的指令行动。攻击虽然凌厉,但招式呆板,缺乏变化。而且,它似乎对守一剑上隐隐散发的、至阳至正的气息,有些忌惮,不敢硬碰。
他心中有了计较。
再次格开怨傀一爪后,他身形疾退,左手迅速在胸前掐了个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净天地神咒!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清玄指尖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他并指如剑,朝着怨傀眉心,虚空一点!
“破!”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从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刺怨傀眉心!
怨傀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形急退,同时双臂交叉挡在面前!
金色光束击中它的手臂。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雪上,怨傀的双臂瞬间冒出浓郁的黑烟!它发出痛苦的哀嚎,身形剧震,连连后退,双臂上出现了两个焦黑的窟窿,边缘还在不断扩散、腐蚀。
有效!
林清玄不给它喘息之机,守一剑紧随而至,剑尖吞吐着淡金色的锋芒,直刺它心口——如果那团蠕动的黑影算是心脏的话。
怨傀厉啸一声,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
黑气腥臭扑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迷幻效果,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数丈范围笼罩。
林清玄屏住呼吸,剑势不变,守一剑刺入黑气之中。
剑尖传来刺中实物的触感,但随即一空。
黑气迅速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摊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以及几片破碎的灰色僧衣碎片。
怨傀,跑了。
借助黑气掩护,遁走了。
林清玄收剑而立,眉头紧锁。
这东西,比想象中更难缠。不仅速度力量惊人,还懂得利用术法掩护逃遁。而且,它似乎有了一定的“学习”能力,知道避开守一剑的锋芒。
玄玑炼制的这些怨傀,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傀儡。
他走到那摊黑色液体旁,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点,凑到鼻端。
除了浓烈的腥臭,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腥,以及……一丝极淡的、檀香混合药草的味道。
是大佛寺长生香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似乎多了几味药材,使得香气更加沉郁,也更具……侵略性。
这怨傀,恐怕是常年在充斥着这种特制“长生香”的环境里“培育”的。香气已浸入它的“躯体”,成了它的一部分。
这也解释了,为何它对守一剑的阳气有些忌惮,却又不像普通阴邪之物那样畏惧。是那特制长生香里的某些成分,中和或抵御了部分阳气的克制。
好精密的算计。
林清玄起身,走回观音堂。
堂内,小女孩依旧在沉睡,对刚才门外惊天动地的打斗,毫无所觉。石头不在,可能是出去抓药或者找吃的了。
他走到干草堆边,仔细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烧已经退了。只是眉心处,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黑气,正在缓缓消散。
是怨傀靠近时,散发的阴煞之气,侵染所致。
林清玄并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将那丝黑气彻底驱散。
小女孩在睡梦中,眉头舒展开来,发出细微的呓语,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林清玄收回手,转身,走出了观音堂。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衙门的人,朝着更夫死亡的方向赶去。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晃动。
林清玄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他抬头,看向城南方向。
大佛寺的塔尖,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怨傀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它今夜接连作案,杀了更夫,又试图对小女孩下手,是随机选择,还是……有特定的目标?
更夫是八字全阳?还是命格特殊?
小女孩呢?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特别的?
除非……
林清玄忽然想起苏晚的话。
玄玑在找命格特殊之人,尤其是心思单纯,或者修行之人。
小女孩心思单纯,符合。
而更夫……一个深夜打更、常年与黑夜孤寂为伴的人,心志或许异于常人?或者,他八字中带了什么?
但怨傀是如何精准找到他们的?
除非……它,或者操控它的人,有某种辨别“目标”的方法。
林清玄的心,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那股特制的长生香味。
那香气,或许不仅仅是用来“培育”怨傀,也可能是一种……标记?
或者说,是一种“诱饵”?
沾染了这种香气的人,会被怨傀优先识别、追踪?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上面,沾染了观音堂里的灰尘,小女孩身上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长生香味。
是昨夜在大佛寺塔檐沾染的,一直没散尽。
所以,怨傀今夜出现在清风观附近,或许不是偶然?
它可能先是追踪到了清风观,因为他身上的长生香味。但因为他本身道行不浅,且有守一剑护身,怨傀没有轻易动手,只是在井边徘徊,留下了血迹。
然后,它离开,在附近游荡,找到了更夫——更夫身上,是否也沾染了长生香味?或许他近日去过大佛寺上香?或者接触过从大佛寺流出的什么东西?
杀了更夫,吞噬生气后,怨傀力量增强,又感应到了观音堂这边,另一个“标记”的气息——小女孩身上的药味里,是否也混入了长生香的成分?是石头从大佛寺求的符水?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它来到了观音堂。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
林清玄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
玄玑。
你不仅用邪法害人,还将这害人的“标记”,悄无声息地撒向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