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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茶楼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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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清玄就起来了。

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再疼痛。他换下染血的道袍,从行囊里取出另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换上,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颜色,腰间悬着守一剑。

推开房门,院子里弥漫着晨雾,湿漉漉的。老槐树下,清风老道已经在扫地了,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林清玄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扫。

林清玄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粗面馒头。他盛了粥,拿了馒头,走到石桌边坐下,慢慢吃。

粥很稀,馒头有些硬,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咀嚼得很慢。

清风老道扫完地,也走过来坐下,摸出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要走?”他忽然问。

“出去走走。”林清玄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还回来吗?”

“也许。”

清风老道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拿着。”

林清玄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还有几十个铜板。银子的成色不好,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积攒了很久。

“道长……”

“拿着吧。”清风老道打断他,声音有些闷,“在外行走,没钱不行。观里虽穷,这点盘缠还拿得出。就当是……谢你昨夜,没对那孩子动手。”

林清玄看着那包碎银,没动。

“那孩子,叫石头?”

“嗯。爹娘死得早,带着个五岁的妹妹,在西城破庙里栖身。平日里讨饭、捡破烂,偶尔也替人跑腿挣几个铜子儿。日子艰难,但人还实诚,没偷过别人的东西,就来观里拿过几次吃食。”清风老道叹了口气,“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他妹妹病了?”

“嗯,前两天下雨,着了凉,烧得厉害。我给了点草药,但用处不大。再这么烧下去,怕是……”清风老道没说完,又叹了口气。

林清玄拿起那包碎银,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银子道长留着,或许用得上。那孩子的病,我晚点去看看。”

清风老道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会医术?”

“略懂。”林清玄站起身,“道长可知,那破庙在何处?”

“西城,土地庙后面,有个半塌的观音堂,他们就住在那儿。”清风老道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那一片……不太平。”

“知道了。”

林清玄拿起守一剑,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道长,昨夜那块碎玉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清风老道重重点头:“放心,贫道心里有数。”

林清玄这才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弥漫的巷子。

西城的土地庙很好找,就在一条脏水横流的巷子尽头。庙很小,门脸破败,香火早就断了,只有个瘸腿的老庙祝,每日在门口晒太阳,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观音堂在土地庙后面,要穿过一条更窄、更脏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有人来,抬起头,龇着牙低吼,却又不敢真的扑上来。

观音堂比土地庙更破。

半边屋顶都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的天光,勉强照亮一角。

林清玄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很细,是个孩子的声音。

他迈步走进去。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糟。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垫着一块破席子。席子上躺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身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呼吸急促,不时咳两声。

石头蹲在女孩身边,正用一块湿布给她擦额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林清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警惕。

“道长?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清风道长说你妹妹病了,我来看看。”林清玄走到席子边,蹲下身。

石头犹豫了一下,让开位置,眼睛却紧紧盯着林清玄的手。

林清玄没在意,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

很烫。

他又轻轻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舌苔黄厚。是风寒入体,又兼之营养不良,体内有热毒积滞,拖久了,确实危险。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大前天晚上。”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大雨,屋顶漏得厉害,被子都湿了。第二天早上,小妹就开始发热。我、我去药铺问过,抓药要一钱银子,我、我买不起……”

他说着,眼圈红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林清玄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小,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用羊皮裹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出去,打点干净的凉水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他爬起来,抓起墙角一个破瓦罐,飞快地跑了出去。

林清玄解开小女孩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他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捻,针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迅速没入小女孩胸前的一处穴位。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每一针落下的位置都精准无比。银针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略微退去。

扎完针,他握住小女孩的手腕,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渡入,引导着体内郁结的热毒,朝着银针所在的位置汇聚。

不多时,小女孩的额头、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起初是黏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渐渐变得清澈。

石头捧着半罐水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只是紧紧抱着瓦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林清玄收回手,将银针一一拔出。针尖上,都带着一丝极淡的黑气。他将银针在瓦罐的清水里涮了涮,黑气化开,清水顿时变得浑浊。

“过来,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林清玄站起身,将位置让开。

石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放下瓦罐,用那块湿布,小心翼翼地给妹妹擦汗。女孩的烧明显退了,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竟沉沉睡了过去。

“道、道长……”石头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谢谢您,谢谢您!我、我给您磕头!”

他说着就要跪下。

林清玄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

“不必。”他收起银针布包,“她体内的热毒暂时逼出来了,但身子太虚,需好好调养。我开个方子,你去药铺抓药,连服三日。”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黄纸——那是画符用的,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蹲下身,将黄纸铺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方子:柴胡三钱,黄芩二钱,半夏二钱,党参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

方子很普通,是调理脾胃、扶正祛邪的常见方,但胜在平和,适合这营养不良的孩子。

写完,他将方子和那包碎银子,一起递给石头。

“这些银子,你拿着。抓药,再买些米粮,给她做些稀的、好消化的吃食。”

石头看着那包碎银,手抖得厉害,没敢接。

“道、道长,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林清玄将银子和方子塞进他手里,“你妹妹需要。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日后有了能力,加倍还我就是。”

石头捧着银子和方子,眼泪流得更凶,用力点头。

“我一定会还的!一定!”

林清玄没再说什么,起身朝外走去。

“道长!”石头在身后喊住他,“您、您要去哪儿?我、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林清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照顾你妹妹。”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观音堂。

晨雾已经散了,日头升起来,将巷子里的脏污照得无所遁形。野狗还在垃圾堆里翻找,瘸腿的老庙祝依然在土地庙门口晒太阳,眼神空洞。

林清玄穿过巷子,重新回到稍显干净的街道。

他要去悦来茶楼。

昨日苏晚那句“血光之灾”的预言,以及她提到“长生香”时那了然于胸的眼神,让他觉得,这个姑娘,或许知道得比他想象的更多。

至少,她似乎很清楚,大佛寺的“长生香”,意味着什么。

悦来茶楼刚开门不久,伙计正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擦拭桌椅。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早起的老茶客,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啜着茶。

说书的台子空着,惊堂木和折扇都收在桌下。

林清玄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道长,早啊。喝点什么?”伙计走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里却没什么精神。

“一壶清茶。”

“好嘞,您稍等。”

很快,茶送了上来。是最普通的粗茶,茶叶碎,汤色浑浊,但热气腾腾,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林清玄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他在等。

辰时三刻,茶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早市的货郎进来歇脚,有附近的街坊进来闲聊,大堂里渐渐有了人气,嘈杂起来。

苏晚是辰时末出现的。

她今天换了身浅碧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脸上依旧薄施脂粉,唇色淡红,看着清爽利落。

她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折扇,径直走向说书的台子。

路过林清玄这桌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在台子后站定,放下折扇,拿起惊堂木,清了清嗓子。

“诸位看官,早。”

声音清凌凌的,压过了大堂里的嘈杂。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苏晚微微一笑,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昨日说到,那书生识破女鬼真身,道是‘姑娘,你这皮囊,掉色了’。今日咱们接着说,这书生啊,不光眼力好,胆色也足。他见那枯骨愣在当场,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脆,将故事娓娓道来。说到书生用黑狗血破了女鬼幻术时,她眉梢微挑,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做出泼洒的动作;说到女鬼现出原形、张牙舞爪扑来时,她脸色一凛,惊堂木重重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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