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小晚姑娘说得好!”
台下响起叫好声。
苏晚含笑欠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林清玄的方向。
林清玄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一个时辰后,今日的书说完了。苏晚在众人的挽留和打赏声中下了台,收拾好东西,朝后堂走去。
经过林清玄桌边时,她脚步没停,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后院,槐树下。”
说完,她便径直走了。
林清玄放下茶杯,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也朝后堂走去。
茶楼的后院很小,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井边放着木盆和搓衣板,是伙计们浆洗的地方。此刻院里没人,只有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苏晚就站在槐树下,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树冠。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道长倒是守时。”她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姑娘约我,有何指教?”林清玄在她三步外站定。
“指教不敢当。”苏晚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在他洗白的道袍和腰间的铁剑上转了转,“只是想问问,道长的伤,可好些了?”
“小伤,无碍。”
“那就好。”苏晚点点头,顿了顿,忽然道,“道长昨日去的,是国公府废墟吧?”
林清玄眸光微凝。
“姑娘如何得知?”
“我闻到的。”苏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除了大佛寺的长生香味,还有一股子……陈年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整个临安城,只有国公府那片废墟,才有这种味道。”
她的鼻子,确实灵得异乎寻常。
“姑娘对气味很敏感。”
“天赋异禀罢了。”苏晚不以为意,“就像道长对……某些东西,也很敏感一样。”
她这话意有所指。
林清玄看着她:“姑娘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点。”苏晚移开目光,看向那口井,“聚阴阵,幽冥饲鬼,以人心头生气为食,炼制怨傀。是玄玑的手笔,对吧?”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清玄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她知道得,太多了。
“姑娘为何如此清楚?”
苏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道长可知,镇国公府满门被屠那晚,我就在府里。”
林清玄瞳孔微缩。
“那年我五岁。”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奶娘把我塞进灶房的米缸里,盖上盖子,叮嘱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我在那米缸里,躲了整整一夜。”
“我听见了很多声音。刀剑砍进肉里的闷响,人临死前的惨叫,求饶声,哭喊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永远也流不完。”
“后来,天亮了,声音停了。我推开米缸盖子爬出来,看见满地都是血,都是尸体。我认得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伯伯、婶婶,是陪我玩的哥哥姐姐。他们都死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
“我在死人堆里爬,想找爹娘。最后,在后院的荷花池边找到了。爹挡在娘身前,背上插满了箭。娘抱着爹,心口插着一把刀。血把池子里的水都染红了。”
苏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槐树的枝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叙述着。
可林清玄能感觉到,那股平静之下,深埋的、刻骨的寒意。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被一个老仆发现,他偷偷把我带出了府,送到了乡下远亲家。我在那儿长到十岁,远亲也病死了。我无处可去,就自己回了临安城。一个孤女,要想活下去,总得有点本事。我发现自己鼻子特别灵,能分辨各种气味,也能从气味里,分辨出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苏晚转过头,看着林清玄。
“比如,杀人凶手身上的味道。”
“你闻到了?”
“闻到了。”苏晚点头,“那晚带兵冲进国公府的人,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香味,混合着朱砂、硫磺、还有……某种我形容不出的、让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和如今大佛寺的‘长生香’,一模一样。”
“是玄玑。”林清玄缓缓道。
“是他。”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多年前,是他带兵抄了国公府。二十多年后,他在国公府废墟布下邪阵,用我亲人的埋骨之地,炼制那些鬼东西,继续害人。”
她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指节发白。
“我查了他很多年。我知道他痴迷长生,知道他和当年的大佛寺住持慧能勾结,知道他们用邪法害人。可我拿他没办法。他是国师,有权有势,法力高深。我一个孤女,能做什么?我只能在这茶楼里说书,用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影射几句,骂几句,可又有什么用?”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直到昨天,我看见了你。”
林清玄看着她。
“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身上的‘气’。”苏晚盯着他,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很干净,很纯粹,和这临安城污浊的空气,格格不入。而且,你去了大佛寺,去了国公府,还受了伤。你在查他,对吗?”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点头。
“是。”
“为什么?”苏晚问,“你一个外来的道士,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因为看见了。”林清玄的回答很简单,“也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你的路?”
“下山的路。”林清玄抬眼,看向远处的天空,“我的道,需在红尘中证。玄玑这样的魔头,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他存在一日,这红尘,便污浊一日。”
苏晚看了他很久,忽然道:“你要杀他?”
“若他该死。”
“他当然该死。”苏晚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手上沾的血,比这临安城的护城河还要深。可是,你杀得了他吗?”
“总要试试。”
苏晚又沉默了。
她绕着槐树走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树皮。
“我可以帮你。”她忽然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叫苏晚。”
林清玄看向她。
“我知道玄玑很多事。”苏晚转过身,面对他,眼神坚定,“我知道他炼制怨傀的流程,知道他对‘材料’的特殊要求,也知道他最近在找什么人。我还可以帮你辨认气味,追踪线索。这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
“条件呢?”林清玄问。
“条件就是——”苏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要他死。我要亲眼看着他,为镇国公府三百多条人命,为这些年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偿命。”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二十年未曾熄灭的仇恨火焰,也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林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他只答了一个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苏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么,合作愉快,道长。”她伸出手。
林清玄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但握得很稳,很有力。
“我俗名林清玄,道号清徽。”想了想,他也告知了自己的身份。
”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清徽道长?”苏晚收回手,问道。
“玄玑在找命格特殊之人。”林清玄道,“苏姑娘可知,他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谁?”
苏晚眉头蹙起,思索片刻。
“八字全阳或全阴的人,临安城虽然不少,但符合他‘要求’的,恐怕不多。他炼制的怨傀,似乎对目标的‘生气’纯净度有很高要求。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心思杂,欲念多,生气不够‘干净’。他更喜欢找那些……心思单纯,或者修行之人。”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玄。
“比如,道长你这样的。”
林清玄神色未变。
“我这样的?”
“修为有成,道心纯净,生气精纯充沛。”苏晚打量着他,“对玄玑来说,你这样的,恐怕是上佳的‘材料’。他若知道你在临安城,还查到了他头上,绝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派人来过了。”林清玄平静道。
苏晚脸色微变:“什么时候?”
“昨日,在国公府。”
“结果呢?”
“跑了。”
苏晚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你,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要更小心。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要小心大佛寺的和尚。玄玑能掌控大佛寺这么多年,寺里不可能全是干净的人。尤其是那个监寺,法号‘了尘’的,是玄玑的心腹,很多事都是他经手。那人看着慈眉善目,实则心狠手辣,比玄玑不遑多让。”
“了尘……”林清玄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苏晚压低声音,“我怀疑,玄玑炼制怨傀,不仅仅是为了食气长生。他似乎在准备某种更大的仪式,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