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停了,西边的天际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几缕暗金色的霞光,将湿漉漉的临安城染上一层暖色。道观的青瓦上还滴着水,在屋檐下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敲打着石阶。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清风老道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清玄湿透的道袍和肩膀上明显的血渍,浑浊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道友这是……”
“无碍,小伤。”林清玄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
清风老道站起身,丢掉手里的树枝,快步走过来。他没有追问伤口怎么来的,只是盯着那渗血的布条看了片刻,转身进了正殿旁边的厢房。不多时,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自己会包扎?”他问。
“嗯。”
“那贫道就不多事了。”老道将碗放在石桌上,又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放在旁边,“这药膏是祖传的方子,对外伤、祛毒有奇效。你敷上,明日便好。”
林清玄看了那药膏一眼,没有立刻动。
“道长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受伤。”
清风老道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袋,慢吞吞地装着烟丝。他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抖。
“这世道,受伤有什么奇怪的?”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尤其是像道友这样,爱管闲事的人。”
“我管了什么闲事?”
“那得问你自己。”老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袅袅上升,“不过,贫道劝你的话,看来是白说了。”
“道长的话,我记着。”林清玄缓缓道,“只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清风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你一个人,一把剑,能做什么?你知道这临安城的水有多深?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握着烟杆的手青筋暴起。
林清玄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在问。”
清风老道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身后的石桌,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火星溅开,烧焦了一小片落叶。
“问……”他喃喃道,声音嘶哑,“问出来了,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凌霄观出来的,就真能斩妖除魔,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
“天真,太天真了……”
林清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暮色渐浓,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边的山峦,道观里彻底暗了下来。清风老道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二十年前,临安城也有个道士,像你一样,年轻,有本事,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叫明心,是当时清风观的观主,也是……贫道的师兄。”
林清玄眸光微动。
“师兄他啊,天赋比我高,心气也比我高。他看不惯这世道的污浊,看不惯达官显贵的跋扈,更看不惯那些打着佛道旗号、行龌龊之事的败类。那时候,大佛寺的住持还不是玄玑,是个叫慧能的老和尚,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却与官府勾结,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了不少人。”
清风老道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流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苦涩。
“师兄查到了证据,写了状子,要告御状。可他还没出临安城,就被人截住了。截他的人,穿着官差的衣服,拿着官府的令牌,说他妖言惑众,污蔑高僧,要拿他下狱。”
“师兄不服,与他们争辩,动了手。他是有真本事的,寻常官差奈何不了他。可那天来的,不止是官差。”
老道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清玄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还有一个人。”他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穿着紫色的道袍,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可师兄的所有法术,在他面前,都像儿戏一样,轻易就被破了。”
“师兄被打成重伤,道基被毁,关进了大牢。没多久,就……死在了牢里。官府给的文书,说是病死的。可送出来的尸身,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眼珠子都被挖了。”
清风老道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去收尸的时候,在他怀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伸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布包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碎玉,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符文。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碎玉上。
那符文的纹路,与他在国公府废墟那根石柱上看到的,那个扭曲符号的一部分,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开口。
“师兄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清风老道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清风观就败落了。弟子散的散,走的走。我也……不敢再多管闲事,守着这破观,苟延残喘。”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道友,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临安城,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斗不过他们的。那个穿紫袍戴莲花冠的人……他叫玄玑。就是现在的国师,玄玑。”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道观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市零星亮起的灯火,透过门缝和高墙,投进来几缕微弱的光。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亡魂的呜咽。
林清玄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指尖那块碎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冰凉的,带着二十年前的血腥和绝望。
玄玑。
二十年前,他就是紫袍道士。三十年后,他是当朝国师,深受皇恩,权倾朝野。
二十年前,他毁了清风观,杀了明心道长。三十年后,他在大佛寺炼制怨傀,在国公府布下邪阵。
三十年,他从未停手。
“他想要什么?”林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风老道愣了一下:“什么?”
“玄玑。”林清玄重复道,“他做这些,想要什么?”
“……长生。”清风老道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嘲讽和恐惧,“师兄当年查到的线索里,有零星提到。慧能老和尚和玄玑,似乎在合谋进行某种秘法,据说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师兄就是查到了这个,才遭了毒手。”
长生。
林清玄想起昨夜大佛寺塔里,那只怨傀对着心脏“食气”的场景。
食心头一口生气,是某些邪术里提炼“生命精华”的手段。
还有那“长生香”……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以邪阵聚阴,炼制怨傀,食人心头生气,提炼生命精华,再以某种秘法,转化为延寿甚至长生的“资粮”。
好一个“长生”大计。
只是这“长生”的路,铺满了无辜者的尸骨和鲜血。
“所以,张屠户,李铁匠,还有之前可能死去的人……”林清玄缓缓道,“都是这‘长生’的祭品。”
“恐怕是。”清风老道声音发苦,“而且,这才只是开始。我听说,玄玑这些年,一直在搜寻命格特殊、八字全阳或全阴的人。这些人,似乎对他的‘秘法’有更大的助益……”
命格特殊。
林清玄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苏晚。
那个在东市口一眼看穿假簪子、在茶楼说书、在巷子里闻出他身上“长生香”味道的姑娘。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梅的气息,她过于冷静通透的眼神,还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市井女子格格不入的见识。
她会是玄玑要找的人吗?
“道长,”他忽然问,“镇国公府,当年是因何获罪?”
话题转得太快,清风老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镇国公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镇国公萧远山,是两朝元老,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可先帝晚年,多疑猜忌,听信谗言,说萧国公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一夜之间,国公府被查抄,满门……三百余口,除了当时在边关的世子和几个年幼的孙辈,几乎被杀绝了。”
“谗言从何而来?”
“不清楚。”清风老道摇头,“只听说,是有人向先帝进献了所谓的‘证据’,说在国公府里搜出了龙袍和玉玺。可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也曾下令重查此案,却不了了之。那些所谓的‘证据’,也都不翼而飞了。成了悬案。”
“进献谗言的人是谁?”
“这……”清风老道皱眉回忆,“好像是个道士。对,就是个道士!当时先帝痴迷长生,身边养了不少方士。其中一个,很得宠信,就是他进的言。不过那人后来好像也死了,说是炼丹时炉子炸了,尸骨无存。”
道士。
又是道士。
林清玄的心缓缓下沉。
“那道士,叫什么名字?”
“年代太久,记不清了。”清风老道摇头,“不过,好像也姓玄……对,玄冥子!是叫玄冥子!”
玄冥子。
玄玑。
都姓玄。
是巧合吗?
林清玄不再问,只是坐在黑暗里,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飞快地串联、推演。
二十年前,玄玑(或玄冥子)与慧能合谋长生秘法,被明心道长发现,杀之灭口。
二十多年前,玄玑(或玄冥子)进谗言,构陷镇国公府,导致满门被屠。国公府废墟阴气怨气冲天,成为绝佳的聚阴之地。
如今,玄玑成为国师,权势滔天。他重启长生秘法,在国公府布下幽冥饲鬼阵,在大佛寺炼制怨傀,以临安城百姓的心头生气为“资粮”。
而苏晚,那个可能与镇国公府有关的姑娘,很可能就是玄玑下一个目标,或者……已经在他的名单上。
一切都指向那个身穿紫袍、头戴莲花冠的国师。
只是,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证据。
能将其钉死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道长,”林清玄忽然开口,“那块碎玉,能给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