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老道犹豫了一下,将攥在手心的碎玉递了过去。
林清玄接过碎玉,入手温润,带着老道掌心的温度。他将碎玉凑到眼前,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弱灯火,仔细查看。
玉质很好,是上等的和田白玉。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块更大的玉上碎裂下来的。上面刻着的半个符文,线条流畅古拙,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
他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金光,轻轻拂过符文表面。
金光与符文接触的刹那——
“嗡!”
碎玉轻轻震颤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可林清玄感觉到了。
这块碎玉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国公府那根石柱内部同源的气息。
这是布阵用的“阵器”碎片。
二十年前,玄玑(或玄冥子)就在使用这种符文和玉器,布置某种阵法。三十年后,他用的手法,一脉相承。
这就是证据。
虽然只是碎片,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玄玑与二十年前的邪阵、与如今的幽冥饲鬼阵,脱不了干系。
“这块玉,我先保管。”林清玄将碎玉收起,看向清风老道,“道长可放心?”
清风老道看着他,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道友……打算怎么做?”
“等。”
“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清玄站起身,肩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既然他需要‘祭品’,就不会停手。下一个目标出现时,就是机会。”
“可那太危险了!”清风老道急道,“万一,万一他要对你不利……”
“他已经动手了。”林清玄平静道,“今天在国公府,就是他派来的人。”
清风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道长不必担心。”林清玄朝厢房走去,“夜深了,早些休息。”
“道友!”清风老道在他身后喊住他,声音颤抖,“你……你千万小心。玄玑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知道你在查他,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林清玄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老道的担忧和院里的黑暗,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中,他摸出那块碎玉,在指尖缓缓摩挲。
玉质温润,带着岁月的凉意。
三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血债,无数枉死的冤魂……
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他将碎玉贴身收好,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守一剑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夜,还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林清玄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没有睡,只是在调息。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药膏确实有效。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涤荡着侵入体内的最后一丝阴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从道观外面的巷子里传来。
一步,一步,朝着清风观的方向,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观门外停住。
接着,是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细响。
有人在开锁。
清风观的大门,晚上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锁。可那声音,分明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响。
林清玄无声地坐起身,拿起枕边的守一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声响。
然后,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吱呀——”
年久失修的观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掩上,插好门闩。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是石头。
那个小乞丐。
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蹑手蹑脚地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林清玄坐在黑暗的厢房里,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看着。
石头走到正殿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绕到殿后,在墙角一堆杂物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正殿旁边,清风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老道佝偻着身子,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院子里僵住的石头。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
石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咧嘴笑了笑:“道、道长,还没睡啊?”
清风老道没说话,只是提着灯,慢慢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怀里鼓囊囊的地方。
“又来了?”
“……嗯。”石头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这次是什么?”
“……两个馒头,一包酱肉。”石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妹妹病了,发烧,吃不下东西。我就想……”
“就想来偷?”清风老道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石头猛地抬头,急道:“不是偷!我、我以后会还的!等我找到活儿,挣了钱,一定加倍还您!”
清风老道看着他焦急的脸,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拿去吧。”
石头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拿去吧。”清风老道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疲惫,“以后……别翻墙了。后门柴堆底下,有块松动的砖,底下有个洞。要拿什么,从那里拿,别让人看见。”
石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头。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您的大恩大德,石头这辈子都不会忘!”
“起来吧。”清风老道摆摆手,“快回去,给你妹妹喂点热的。这世道,活着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总是条活路。”
石头抹了把眼睛,爬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快步走到后门,从柴堆底下摸索着,推开一块砖,钻了出去,又将砖原样塞好。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风老道提着油灯,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林清玄厢房的方向。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片刻,便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快也熄灭了。
道观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林清玄坐在床边,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原来,夜半敲门的,不是鬼,也不是刺客。
只是一个为了生病的妹妹,来偷两个馒头的小乞丐。
这人间,有玄玑那样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魔头,也有清风老道这样,在破败道观里,为偷馒头的小贼留一扇后门的善心人。
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调息,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着这座破败道观,在深夜里,微弱而顽强的呼吸。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