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林清玄没有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巷子里的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墙根。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回到清风观时,已是日上三竿。
道观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低垂,拉车的马匹高大健壮,皮毛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旁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清玄脚步未停,径直朝观门走去。
“站住。”一个家丁横跨一步,拦住去路,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
“挂单的道士。”
“挂单?”家丁皱了皱眉,回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观里现在有贵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在外头等着。”
林清玄抬眼,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依旧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马车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让开。”他开口,声音很淡。
“嘿,你这牛鼻子——”家丁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推他。
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眼前这个穿着洗白道袍的年轻道士,缓缓抬起了眼。那双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可被那双眼睛看着,家丁心里没来由地一寒,伸出去的手竟停在半空,忘了动作。
就在这时,观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老道佝偻着身子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对着马车方向连连拱手。
“多谢夫人布施,多谢夫人布施。贫道定当早晚诵经,为夫人祈福。”
车帘微微一动,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镯子的手伸出来,轻轻摆了摆。随即,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巷子外驶去。
两个家丁见状,不再理会林清玄,快步跟上了马车。
清风老道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转身看向林清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回来了?”
“嗯。”
“进来吧。”老道侧身让开。
林清玄走进院子,看见石桌上放着一个红漆食盒,盒盖开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银两。
“方才那位,是城中王员外的夫人,来捐些香火钱。”清风老道关上门,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王员外是临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官府、跟大佛寺,都走得近。他夫人信佛,偶尔也会来道观施舍些,结个善缘。”
林清玄在对面坐下,没动那些点心。
“王员外?”他想起昨日在巷子口遇见的那摇扇子的中年人。
“对,就是昨天你见过的那位。”清风老道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今日没来,是他夫人来的。说是昨夜府上不太平,有下人撞了邪,想请我去做场法事,被我推了。”
“推了?”
“老了,不中用了。”清风老道捶了捶腿,“况且,王家的法事,不好做。他那府邸……啧,不太干净。”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林清玄:“道友昨日说要出去走走,可打听到什么了?”
“听到些传闻。”林清玄淡淡道,“国公府的鬼,大佛寺的佛,西城的人心。”
清风老道吃点的动作顿了一下。
“传闻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点心,只是速度慢了许多,“这临安城,别的不多,就是传闻多。今日说东家有鬼,明日说西家闹妖,听得多了,也就当个乐子。”
“不是乐子。”林清玄看着他,“昨夜,又死了一个人。城东李铁匠,死状与张屠户一般无二。”
清风老道手里的半块点心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在尘土里。
他盯着那点心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
“又一个……造孽,真是造孽……”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才几天……第三个了……”
“第三个?”林清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清风老道猛地抬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皮。
“贫道是说……这才几天,就死了两个。若是再死,可不就是第三个了?”
林清玄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静,太深,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清风老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茶壶倒水,手却微微有些发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溅在石桌上。
“道长在怕什么?”林清玄问。
“怕?”清风老道干笑一声,“贫道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这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却迟迟没有喝。热气蒸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道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听贫道一句劝。临安城这趟浑水,你别蹚。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儿,回你的凌霄观去。这里的事,不是你该管的,也管不了。”
“为何管不了?”
“因为……”清风老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放下茶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朝正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清玄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的魂魄里去。
“记住,有些事,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有些人,遇着了,就绕着走。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推开正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清玄独自坐在石桌边。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座破败的道观死寂沉沉。
他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和那包银两。
点心的香气很甜腻,混合着食盒上残留的檀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点心,放在鼻端。
除了糖、油、面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
和昨夜在大佛寺塔里闻到的一样。
长生香的味道。
林清玄放下点心,站起身,拿起靠在石桌边的守一剑,朝外走去。
午后,临安城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青石板路上,润湿了路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街上行人少了些,都匆匆忙忙地往家赶,或是找个屋檐避雨。
林清玄没有打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贴在身上,有些凉。他却恍若未觉,脚步依旧平稳,朝着城西那片荒废的国公府废墟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废墟边缘停留。
他穿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那片被野草和断壁残垣覆盖的荒园。雨水冲刷着残破的砖石,露出底下暗红的颜色,像是经年不褪的血迹。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空气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度,雨水落在身上,寒意刺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雨打残叶的沙沙声,和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林清玄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前停住脚步。
殿门早已朽烂,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他走进去,殿内空荡,只有几根倾倒的梁柱和满地狼藉的瓦砾。屋顶破了大洞,雨水顺着破洞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水。
他走到殿中央,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极淡的金色符文亮起,随即没入虚空。
这是“显形符”,能暂时破除低级的隐匿阵法。
符文没入的刹那,殿内的景象微微一荡,像是水波漾开。原本空荡的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用朱砂混合鲜血画出的阵纹,覆盖了整个殿内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符号。
聚阴阵的阵眼。
林清玄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阵纹。
纹路很新,朱砂的颜色还很鲜亮,显然布下不超过一个月。但纹路的手法却很老道,每一笔都精准流畅,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绝不是寻常野道士能做到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阵纹。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瞬间窜入体内,带着浓烈的怨毒和死气。他指尖微颤,金光一闪,将那气息逼退。
这阵法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而且,阵纹的走向……
林清玄目光微凝。
这聚阴阵,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聚集阴气。阵纹的某些节点,隐隐指向了别处,像是在抽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输送。
他站起身,沿着阵纹的走向,在殿内缓缓走动。
最后,他在殿内西北角的一根梁柱前停下。
梁柱是石质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饰,只是历经岁月,已经模糊不清。阵纹在这里汇聚,形成一个节点,然后……消失了。
不是终止,而是没入了石柱内部。
林清玄抬手,抚上石柱。
触手冰凉,石质坚硬。他闭目凝神,神识缓缓探入。
石柱内部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阵法之力禁锢着,散发出微弱而驳杂的气息。有阴气,有怨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佛力。
佛力?
林清玄猛地睁开眼。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根石柱,眉头紧锁。
聚阴阵的节点,连接着蕴含佛力的东西?
这不合常理。佛力至阳至正,与阴气怨气天生相克,强行将其禁锢在聚阴阵节点,只会相互消耗,甚至引发反噬。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