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道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下,清风老道正背对着他,弯腰扫着地上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回来了?”老道没有回头,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嗯。”
“西厢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老道扫完最后一片叶子,直起身,将扫帚靠在树干上,转过身来。
晨光微熹,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林清玄一番,浑浊的眼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道友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那就好。”清风老道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年纪大了,觉少。夜里听见些动静,还以为进了贼,起来瞧了瞧,倒是什么都没有。”
林清玄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临安城啊,看着太平,夜里也不太安静。”老道慢吞吞地走到石桌边坐下,捶了捶腿,“道友若是无事,白日里少出门,夜里……更不要乱走。有些地方,不干净。”
“何处不干净?”
“多了。”老道摆摆手,不欲多言,“国公府那片,大佛寺后山,还有西城乱葬岗……都是积年的阴地,寻常人去了,沾上晦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嘿嘿。”
他笑了两声,声音干哑,像破风箱。
林清玄在他对面坐下:“道长在此清修多年,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之事?”
“不寻常?”清风老道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贫道一个糟老头子,能见过什么?不过是些市井传闻,当不得真。道友是修道之人,当知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昨夜,大佛寺方向,阴气冲天。”林清玄缓缓道。
清风老道捶腿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清玄,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道友……看见了?”
“看见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晨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许久,清风老道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心肺都叹出来。
“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吧。”他低下头,继续捶着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山野之人能管的。大佛寺……水太深。”
“水深几何?”
“深不见底。”老道摇头,“那是国师的地盘。玄玑国师,深受皇恩,法力高深。这临安城里,佛寺道观,都得看他脸色。清风观香火凋零,未必不是……碍了别人的眼。”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深深的疲惫。
林清玄不再追问。
他起身,去灶房盛了碗粥。粥是糙米熬的,很稀,里面飘着几片菜叶。他端出来,坐在石桌边,慢慢喝。
清风老道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一碗粥喝完,天光已大亮。巷子外传来早市的喧嚣声,卖菜的、卖早点的、赶路的,人声渐渐鼎沸,将这座破败道观与外面的世界重新连接起来。
林清玄放下碗,起身。
“道友要出去?”清风老道问。
“去城里走走。”
“也好。”老道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石桌上,“若是路过东市,帮贫道带一包烟丝回来。要老张头家的,劲大。”
林清玄看了那几个铜板一眼,没接。
“我还有些钱。”
“拿着吧。”老道将铜板推过来,手指枯瘦,关节粗大,“观里虽穷,几文烟丝钱还是有的。就当……是昨夜惊扰的赔礼。”
林清玄沉默片刻,拿起铜板,揣进袖中。
“多谢。”
东市比昨日更热闹些。
大概是天晴了,日头出来,驱散了连日的阴寒,街上行人多了不少。小贩的吆喝声也格外卖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林清玄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道袍,背着守一剑,与周遭热闹的市井格格不入。路人纷纷侧目,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他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
老张头的烟丝铺在街尾,很不起眼的一个小门脸。铺子里烟雾缭绕,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眯着眼卷烟。
林清玄走进去,将铜板放在柜台上。
“一包烟丝。”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铜板,没动。
“道长是替清风观的牛鼻子买的?”
“是。”
老头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一个油纸包,丢在柜台上。
“告诉那老东西,就这点钱,只够买这些碎末子。要好的,得加钱。”
林清玄拿起油纸包,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长看着面生,不是临安人吧?”
“不是。”
“来挂单?还是来化缘?”
“游历。”
“游历……”老头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卷烟,嘴里嘟囔着,“这世道,游什么历。小心着点,别惹不该惹的人,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林清玄脚步微顿:“哪些是不该去的地方?”
老头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得看道长想问什么了。若是想问国公府的鬼,大佛寺的佛,西城的人心……嘿嘿,老朽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不再看林清玄,低头专心卷手里的烟。
林清玄不再多问,拿着烟丝出了铺子。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喧哗。
声音是从斜对面一家茶楼里传出来的。那茶楼门脸气派,挂着“悦来茶楼”的匾额,此刻门口围了不少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好!说得好!”
“再来一段!”
“小晚姑娘,今儿个说哪一出啊?”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和哄闹声。
林清玄抬眼看去。
茶楼大堂里,靠窗的位置搭了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桌子,一块惊堂木。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棉裙的姑娘,正站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是昨天在东市口见过的那个姑娘。
她今天换了身衣裳,依然是素色,只在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有神。
“诸位看官,稍安勿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压过了大堂里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苏晚清了清嗓子,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上回书说到,那书生夜宿古庙,遇着个白衣女子。女子生得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对着书生盈盈下拜,道是‘小女子遭了强人,流落至此,求公子收留一夜’。”
她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将故事娓娓道来。说到书生心动时,她眉梢微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说到女子露出马脚时,她神色一凛,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堂皆惊。
“那书生定睛一看,您猜怎么着?哪里是什么花容月貌,分明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眼窝里两团鬼火幽幽,正对着他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