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除非那佛力,不是用来镇压阴气,而是用来“喂养”什么东西。
以佛力为引,中和阴气怨气中的狂暴,使其变得“驯服”,更容易被操控和炼化。
就像用蜜糖引诱野兽,使其放松警惕。
好精巧,也好恶毒的心思。
布阵之人,不仅精通阵法,对佛道两家的力量特性也了如指掌。
林清玄的目光,再次落向阵纹中心那个扭曲的符号。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符号的笔画走势,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纹路……
是在凌霄观的藏经阁。
那本被列为禁书的《幽泉秘录》里,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邪阵——“幽冥饲鬼阵”,其中核心符文的变体,与眼前这个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幽冥饲鬼阵,需以活人生魂为祭,辅以特定的阵法节点,可以炼制出介于鬼与妖之间的怪物,受布阵者驱使。炼制出的怪物,以怨气、恐惧、不甘为食,尤其喜食人心头一口生气。
与他在张屠户肉铺“看”到的,完全吻合。
林清玄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幽冥饲鬼阵,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严重。这阵法一旦大成,炼出的怨傀将不再受地域限制,可以在布阵者操控下,于夜间游走,主动猎食。届时,临安城将永无宁日。
而且,这阵法似乎已经被激活了。
昨夜大佛寺塔里的那只怨傀,很可能就是第一批“成品”。
必须尽快找到布阵者,毁掉阵眼。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再次抬手,指尖金光凝聚,准备强行破开这根石柱,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石柱的刹那——
身后,破风声骤起!
凌厉的寒意,直刺后心!
林清玄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向左一侧。
“嗤啦——”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右肩掠过,道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足尖一点,身形疾退,同时反手拔剑。
守一剑出鞘,乌沉沉的剑身在昏暗的殿内带起一道寒光,与袭来的乌光狠狠撞在一起!
“锵——!”
金铁交击的锐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林清玄借力后退三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袭击者是一个黑衣人。
从头到脚裹在黑色劲装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冷,像是淬了冰,没有半分情绪。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匕,匕首通体乌黑,不反光,刃口却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黑衣人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上!
短匕划出刁钻的角度,直取林清玄咽喉!
林清玄挥剑格挡。
守一剑看似沉重,在他手里却轻灵如羽,剑招简洁,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封住黑衣人匕首的来路。
“锵!锵锵!”
匕首与铁剑不断碰撞,火星四溅。黑衣人攻势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林清玄的剑法则更偏向守势,以静制动,看似被动,却始终将黑衣人的攻击牢牢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两人在残破的殿内辗转腾挪,身影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不断流下,在地上积起的水洼被踩得水花四溅。倒塌的梁柱、散落的瓦砾,都成了他们借力或阻碍的障碍。
几十招过去,黑衣人久攻不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焦躁。
他忽然虚晃一招,匕首作势刺向林清玄心口,在林清玄举剑格挡的瞬间,左手一扬!
数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林清玄面门!
是淬毒的暗器!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几乎避无可避!
林清玄瞳孔微缩,守一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身乌光暴涨!
“叮叮叮!”
三声轻响,三枚毒针被剑身准确击落。
可就在他格挡毒针的刹那,黑衣人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暴进,匕首如毒蛇出洞,直刺他左肋!
这一下,林清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守一剑来不及回防。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身体——
林清玄左手忽然抬起,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光骤然亮起,不偏不倚,点在了匕首的刃侧!
“嗡——!”
匕首发出一声痛苦的颤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匕首上传来,虎口剧震,匕首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之色。
道法?!
这年轻道士,竟然在近身搏杀中,如此自然地融入了道法指诀?!
林清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守一剑顺势递出,剑尖吞吐着极淡的金芒,直刺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咬牙,匕首横在胸前格挡。
“锵——!”
这一次,碰撞的声音格外沉闷。
黑衣人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清玄,眼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林清玄持剑而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道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右肩的道袍被划破,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将灰白的布料染红了一小片。
“谁派你来的?”林清玄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
片刻,他忽然抬手,朝林清玄掷出一物!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球,只有鸡蛋大小,表面布满细孔。
林清玄眉头一皱,没有硬接,侧身闪避。
黑色小球砸在地上,“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团浓密的黑烟!那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半个偏殿。
是烟雾弹,里面还掺了毒!
林清玄屏住呼吸,身形急退,同时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将涌向自己的黑烟吹散些许。
等黑烟渐渐散去,殿内早已空无一人。
黑衣人,跑了。
林清玄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黑衣人的身手,是军中搏杀的路子,干净利落,讲究一击致命。那匕首的样式,也像是军中斥候常用的制式短刃,只是做了改装,淬了毒。
是官府的人?
还是……某个权贵圈养的私兵?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右肩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血已经慢慢止住了。但匕首上淬的毒很霸道,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伤口周围的皮肉也已经隐隐发黑,传来麻痹感。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金光渗入皮肉,与毒素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黑气从伤口处被逼出,消散在空气中。伤口的麻痹感渐渐退去,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只是道袍上的血渍,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掉了。
林清玄撕下道袍下摆干净的一角,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他走回那根石柱前。
刚才的打斗,似乎触动了什么。
石柱表面,那些模糊的莲花纹饰,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阵眼被触动了。
林清玄抬手,再次抚上石柱。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石柱内部那股被禁锢的、驳杂的气息,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沉睡的野兽,被刚才的动静惊扰,有了苏醒的迹象。
不能再耽搁了。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阵法到底是谁布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黑衣人……
林清玄收回手,转身,走出这间荒废的偏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整个国公府废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处的临安城,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废墟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石柱的方向,然后迈步,走入雨幕深处。
道袍湿透,贴在身上,有些沉重。
肩上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
血光之灾。
那位晚姑娘,算得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