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都已经吃完晚饭,祁朗才回来。用晚膳时,见桌上许多不曾见过的糕点,尝了一口葡萄凉糕,便放下筷子,命管家找阮桃过来。
阮桃正坐在厨房门口,一只很矮的胡床上,一手托着脸颊,等待天色完全变黑,小时候庄靥还没来,没有人和她玩,她就待在院子里,不像王府这么多的灯笼照明,看天一点点变灰,变紫,最终连带着院子,一起被浓浓黑暗吞没。
管家过来说明来意,她忙跟了去,还是昨日的偏厅,却没有昨日的慌张。
“王爷。”她行了礼,烛火打在她的脸上身上,透出一股子风骚,可眉眼沉默,总是向下低垂着,祁朗心有些痒。
“用过晚膳了吗?”王爷寒暄道。
“没有。”
“怎么?府里的人用膳时没有喊你吗?竟如此怠慢?!”祁朗横眉道。
“不是不是,王爷别生气,新冉喊过我了……我没去。”
“为何不去?”
她做糕点久了,常常试吃出炉的糕点,这里尝一个,那里尝一个,很快就饱了,到该吃饭时很少会饿,也就不吃了。晚上睡觉前若饿极了,会冲一碗糖水喝下,就这样时间长了,养成了不好好吃饭的习惯。
从前赵予年也总是批评这个习惯不好,饭桌上婆婆……现在应该叫前任婆婆,李春花就会不耐烦嗤之以鼻道:“哪有这么矫情?糕点吃饱了不都一样嘛!你要是不吃也别在这看予年了,去把衣服洗洗才是正事!”
李春花一天到晚就在外面打叶子戏,家务是一点都不沾,阮桃曾经抗议过,赵予年很生气地说她是长辈,小辈须顺从!一个“孝”字堵得她没法说理,只要她们起矛盾,赵予年就会无条件站他妈那一边……最后都是以阮桃撇撇嘴去洗衣服结尾。
想到这些,她心里有些黯然,好像盖了很多层不保暖又硬邦邦的棉被,压的她喘不过气,急需更大的刺激才能逃离回忆的漩涡。
“这……王爷没回来,我吃不下去。”她垮着肩膀,干涩地笑,一张脸像被揉皱的宣纸。
做生意有时会碰见些流氓的客人,她就用流氓话糊弄过去,既不能让人觉得好欺负,也不能太严肃,导致客人嚷嚷“开不起玩笑”,再也不来光顾。
像这般主动的耍流氓,还是平生头一遭,面对正常男人,阮桃未必敢,王爷……这不是断袖吗?
祁朗的心好像被大铁锤狠狠砸过,震得他回不过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面前女人的表情分明不是羞涩。
他脸上诚实地泛起红晕,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回来了,坐下一起,一起吃吧。”
一旁候着的侍女机灵地端出绣凳放到阮桃身后,派人去厨房新取一套碗碟置于圆桌的另一头。
阮桃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桌上的餐食造型精致香气又扑鼻,她夹了盏蒸羊和水晶脍进碗,埋头吃了起来。
祁朗见她吃得欢快,又夹了野鸭肉与蟹粉狮子头到她的碗里,喉咙里藏着绵绵情意,“慢点吃,别噎着~”
阮桃正奋力撕扯着鸭腿,闻言意识到什么不对,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鸭腿骨头“咚”一声掉在地上。她在干什么?王爷在伺候她?搞反了吧?!老娘可付不起王爷的工钱!
她一手握拳锤打胸口咽下嘴里的鸭肉,一手五指张开朝王爷连连摆手,祁朗以为她噎到了,忙倒水给她,还走过来轻拍阮桃的背。
她急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顺手就接过祁朗的杯子喝了下去,食物下肚她松了口气,可王爷的手还隔着衣物在她的背上顺着……
发觉女人没事,祁朗重新落座,阮桃用公筷夹了自己做的葡萄黏糕,放入王爷的碟子中,“王爷试试。”
祁朗执著放入嘴中,她见王爷吃掉一个,便再夹一块放入,祁朗继续吃掉……这样重复喂东西的手法,让阮桃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大黄。
她按按眉心,驱散这可怕的联系。
站在王爷后面的竹影和溪声一个懵逼一个惊愕,良久四目相对,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不可置信。
祁朗吃了很多葡萄黏糕,肚子里现在有了一整盘冰冻过的凉糕,阮桃夹什么,他也就吃什么。
人们常说身上疼就感觉不到心里疼,反过来,心里太甜,嘴巴里也就不够甜。
阮桃见角落里放着新做的咸蛋黄酥饼,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夹给祁朗,她尝过一个,蛋黄馅油润还沙沙的,配着外面的酥饼,一种很醇厚的口感,但她想起也有人不吃咸蛋黄,甚至讨厌咸蛋黄的味道,比如邻居吴大娘家的孙子石头,死活都不吃吴大娘特意留给他的蛋黄,说味道又腥又怪。
不过王爷这喂啥吃啥的样子,看起来就不挑嘴,她放了一块咸蛋黄酥饼进他的碗里,盯着他的表情,祁朗以为是平常酥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起,目光看向咬过的缺口,里面有一团黄澄澄的馅料,祁朗指着那团颜色道,“这是什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