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难?本王念诵于你。”他今日一袭莲花纹青罗衫,下身着松石绿色绢裤,腰间系白玉花鸟纹绦环,戴一顶梁冠式青玉发冠,一副书生打扮,阮桃不由得一愣,想起初见赵予年,他就是穿得这般斯文,只一眼,眼睛就移不开了。
不过细看下来,两人还是有分别,祁朗体格健硕身姿挺拔,眉眼锋利骨骼分明,似一把斩将的大刀,即使收在端庄精致的刀鞘内,也无人敢轻视它的力量,明眼人都瞧出它生来便要染血。而赵予年身材欣长容颜清俊,像春风拂过树梢,柳树倒映在池水里碧波荡漾,那样温柔的天气,白云依偎在一起,让人再也忘不掉。
祁朗声音缓缓响起,“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大概意思是,祝愿君子生活快乐,福禄无穷。”他估计阮桃听不懂诗意,特地补了一句大意。
阮桃听祁朗声音清朗,徐徐如溪水流过山间的碎石,夸赞道,“王爷,你读起来真好听。”
祁朗望着她笑起来如新月弯弯的眼睛,耳朵钻进既娇且憨的崇拜话语,心头好像被浇了一瓢热水,滚烫起来。
“你喜欢听?那我再念一篇。”祁朗朗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祁朗颂道动情处,坐到一旁价值千金的“万壑松”琴前弹起来曲子,琴音自手指间缓缓流出,口中不再朗诵,和曲而歌。
房外溪声一把拉住,欲要闯进书房的竹影后颈衣领,拽到书房后墙,悄声道,“你没听王爷弹琴吗?还敢进去?”
“这有什么不敢?有事汇报啊!”
“今天不一样,你听王爷弹的什么曲子?”
竹影本是个不通音律的粗人,跟了王爷许多年,耳濡目染也懂得一点点,沉下心来聆听不远处的声音。
“这曲是……《关雎》?王爷平日不弹这种黏糊糊的曲子啊。”他常跟王爷去瓦舍,听过这曲子。
“什么叫黏糊糊?!这叫缠绵!真是对牛弹琴,曲子不懂,唱词你听不懂啊?”溪声怔了怔,“……我忘了,那该更不懂了,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几个字你该懂罢!
我比你来得早,在里面听见‘黑头巾’的声音。”
阮桃总是扎着一方黑巾,溪声给她取了“黑头巾”的外号。
“那女子在里头……你说王爷,在里头……求爱?”竹影有些结巴,庆幸溪声拉住了自己。
溪声是官宦子弟出身,自小学习琴音乐律,他本人也颇有天分,能听出相同曲子细微之处的不同,“这琴音有点求爱的意思,又像是抒情,实在复杂……总之不太好说。”
溪声知晓竹影也并非莽撞之人,问道,“急着进去做什么?”
“宫里着人来报,官家请王爷进宫一同用午膳。”竹影道。
溪声看了眼两人在地上的影子,心里估算时间,对竹影道,“现在去宫中也还太早,不如等王爷弹完你站在门外通报。”
“这不好吧……”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也知道王爷从不弹这支曲子,平日弹的尽是《平戎破阵乐》《秦王破阵乐》之类,今日怎么不弹给那厨娘听?”竹影不听他好心的劝告,他有些生气。
“……好。”听得竹影这样说,溪声露出得意笑容。
阮桃从角落找出一只绣凳端坐好,装作很认真地样子侧耳倾听,其实对音律及诗词,拿竹影和她比较,都是委屈竹影。
竹影身上好歹在数年间被王爷熏陶出了一些文化,她听这些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本来听王爷读诗词倒也有趣,虽然听不懂,可王爷声线时而温情脉脉,时而沉稳有力,断句时利落,最后的尾音却绵昂,她的耳朵很留恋这声音。
可加了曲子她就听不懂啦,清晰的嗓音并进忽疾忽徐的音调中,她脑袋有些乱,好像有一桶浆糊在里面捣,完整诗句被切成一个字一个字的冒出来,下一个字出来上一个字已然忘记,脑袋恍惚间,阮桃只能看见他竹子般修长的手指娴熟抚琴,似有蝴蝶从指间翻飞出来。
阳光照在她脑袋的黑布上有些暖融,觉得这曲子有些漫长,殊不知这曲声在别人眼中的珍贵,屋外两双耳朵听得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