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飞沙走石,风刮得树叶唰唰作响,树叶随着树干摇晃起来,天色变得黄黑昏暗,雷声越来越近,天地间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
阮桃想薛绍只是脸看起来乖,实际倔得没边了,像不愿掉头的牛,梗着脖子不低头,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诘问与痛苦。
“妈,妈妈,你还不是,御医……她就跟着你了……
你……若不是你功成名就后……她也不会……”
这断断续续的话很艰难地从薛绍嘴里说出,字字千钧。
薛青山“哈”了一声,表情夸张,“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好快活,苍白浮肿都不见,只有深深的沟壑,像是忘记带上“老白脸”的面具……真实得令阮桃有些害怕,是一张洗去酒色浮华后的脸。
风声停滞了一瞬,“哗啦”一声,豆大的雨珠打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个漆黑的圆点,墨一般的黑色,顷刻之间就覆盖了所有地面。
小厮早就撑了一柄油纸伞,在屋檐下等着薛青山,见他出来连忙从侧边迎上去,“主君……”
薛青山一把推开了小厮,油纸伞在屋檐下转了几圈堪堪停下,竹制的伞柄斜斜地朝着外面的天上,薛青山的张开双手的背影在暴雨中早已走远,伴随着他的大笑,凄厉至极,是走投无路的,野兽的吼声。
薛绍的瞳孔有晶莹的液体渗出,顺着白玉般脸颊滑落,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下巴上的泪珠折射出幽暗的蓝光。
玉镯是母亲的遗物,阮桃身上的白衣,是他们初见时母亲所穿的……
爹爹,是否真的,一样都没认出来?
“脱下来吧……这身衣服……是我母亲的遗物。”薛绍眼眶微红,像在雪白皮囊上绘制的一株曼陀罗,淡极生艳,艳绝无双的东西大多脾气心肠都不好,太医院院使的儿子此时正是这样的人。
阮桃碎碎念道,“……一会穿一会脱,你妈的遗物都往我身上套干嘛……”
她拽过屏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她也不在乎薛绍还在屋子里,父子刚刚大吵一架,儿子应该没心情对她怎么样……赶快换完回家吧。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换回旧衣服,扎上黑头巾,在美人榻上叠好白色衣服,绣花鞋踏出门槛,天色如墨,暴雨如注,她有些犹豫地上前,撑起那柄天青色的伞,提起裙摆,一只腿要走进雨幕。
“哎呀——”
发出叫声的人消失在屋檐下,油纸伞跌进了门前的桃树下,青色伞面被雨点打得震颤不已,桃树上的果实郁郁葱葱。
薛绍关紧了房门,屋子里彻底暗了下去。
他扣住阮桃戴手镯的那只手腕,压着她的身体在门板上,嗓音微哑,“你想走?”
阮桃心想不走干什么?我还想回家烧点排骨炖汤呢……
“别走。”他看清她眼底的疑惑,眼皮微微垂下,“……算你报答我救那只狗了。”
阮桃:“……我是问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身形一顿,眉头一皱,警惕地说:“你们父子的矛盾我可没办法。”
薛绍面沉如水,波澜不惊道:“我怕打雷,你留下来陪我。”
阮桃:“……”
真的吗?没看出来……
轰隆隆一道炸雷响起,阮桃吓了一跳,薛绍面色无虞。
阮桃眼里的怀疑简直要漫出来,薛绍不得不闭上眼睛假装害怕,才让她勉强相信和接受,两人坐在美人榻的一侧,薛绍紧挨着阮桃坐,不去另一边坐的理由是怕她跑了……
“你爹爹好凶哦……”
“……让你见笑了。”薛绍呼吸微滞,还是问出了口,“是像父亲说的那样,我要在太医院谋得一官半职,你才肯和我在一起吗?”
阮桃哼哼了许久,还是说了实话,“不是。”
扯谎说“是”,可能更容易摆脱薛绍,她有点不忍心,薛绍极少这样耷拉着肩膀。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声音透出压抑的自嘲,“就算你不是因为这个拒绝我,你也肯定会让我选进宫做御医,没有人支持我当街上的郎中……”
“……我要是你,我肯定选当御医,有钱有权,说出去也好听,当普通郎中真是不知何日才能出头?”院子里传来桃子砸在落叶上的声音,门外雨大风急。
薛绍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嘴角很勉强地上扬——
“可我不是你。”
薛绍瞳孔骤缩,脸上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