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袖而去,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他也在那里放下的阮桃,他很久不住了,还是很整洁,能看出是日日差人打扫过,随时等待主人回来。
阮桃已经醒了,坐在厅堂里喝茶,换了一身最底等的男式小厮服装,一般是家中洒扫砍柴仆役穿的,宽大大的灰布粗衫,穿着可以直接去田里浇地。
……扶云,你再不喜欢她,也给她找身女装吧。
薛公子本想找侍女带她更衣,忽然心念一动,去了里屋,打开红木柜子最底层,那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女人的衣衫,洁白如初。
他让阮桃换这一件,阮桃腹诽道我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换衣服,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接过衣服在屏风后面换。
她打量着这间卧室,东西摆放得整齐又疏离,米色瓷油灯摆在床头前的小几,瓷壁干涩得能刮出声响,床尾的鎏金的竹节熏炉里焚着一炉柏子香,气味清苦。不远的美人榻的小桌上有几本书,小桌正中央摆着一株荼蘼花,纯白得近乎妖异,看一眼仿佛要被漩涡吸进去似的,它还有个别名——“佛见笑”。
阮桃盯着那抹白色久久回不过神。
“好了吗?阮娘子。”
一阵凉风钻入脖颈,她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朝着外面喊:“好,好了。”
薛绍等女人换衣服等得失去了耐心,大步踏入房间,走到屏风旁,脚步猛地一顿,这背影……让他想起记忆里梳妇人发髻的女子,端庄清雅如山茶花开。
“……像,太……太像了。”
那女子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容色别无二致,款款行着淑女步伐,往薛绍面前走去,他眼眶周围有些发黑,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惊动了记忆里的人回魂——
“我的儿啊!你怎么把这个妓女带回来了啊!你再想你妈也不能找个妓女睹物思人呐!”
薛青山一声怒吼,他儿子的幻境土崩瓦解,因为阮桃一个没走稳就往薛绍怀里跌,这衣服穿上步子跨不大,又怕弄脏弄坏,走路必得专心,她大叫着往前扑,薛绍迎面接住了。
“妓女?你在说什么?”薛绍声音似雪花簌簌落下,冷得结冰。
“这妓女是像你妈,在妓院吓得我以为见鬼了,刚给她打发走了,你又带回来,还给她穿得……跟出殡似的,想吓死你老子啊!”薛青山以为儿子在替母亲卫陶陶报仇,故意装鬼吓他。
“下人还告诉我你抱了个女人回来,我还替你高兴,来替你相看相看,你,你……”薛青山气得手抖。
薛绍听出亲爹在妓院里遇到一个女人,长得非常像母亲,应该就是刚刚在门口碰到的人,那双浓妆艳抹下的眼睛确实有几分阮桃的味道,薛青山是把阮桃当成那个女人了……一个妓女,怎么配与阮桃和母亲相提并论!他对薛青山的厌恶之情更盛。
天边黑云翻涌,有雷声从远处轰隆隆响起。
“……老子?薛公子,这就是你爹啊?”阮桃左看右看发表意见,“长得还真像!”
薛绍脸色更臭了。
两人臭脸都很像,唇红齿白眉目无害的样子,薛青山脸上比薛绍多了几条眼角的细纹,眼睛眯起来时有很饱满的卧蚕,胡茬泛青……给阮桃的印象是“老白脸”——小白脸年老后的尊称。
父子俩明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薛绍却不像小白脸……哪有整日冷冰冰的小白脸,再漂亮也少了那个味道。
他爹……究其原因,还是薛青山身上一点少年人的意气都没有残存,更多的是虚浮和苍老,以及酒色过后的迷惘。
她想起三人一同喝酒的那晚,庄靥说薛绍爹喜欢给妓女看花柳病……难怪他们关系不好的样子,开始他爹为何说我是妓女?还扯到他妈妈……妓女像薛绍他妈……好复杂的对话……
阮桃心想还是看完病就回家,别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掺和,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太不适合她,她有点窒息。
“那个……薛……薛伯伯,你能给我瞧下病吗?”
薛青山冷静片刻,仔细端详白衣女子……确实和那个妓女有点分别,同一双狐狸眼,那一双多情魅惑,眼波流转间男人魂都飞了,只想共赴巫山云雨。这一双么……
好呆啊。
像谁家没穿衣服就急着出来玩的小屁孩。
最终让他确定阮桃不是妓女的证据,是她的气息。
他逛窑子多年,没闻过哪个妓女的气息是糕点的甜香,而不是胭脂水粉。
妓女们浓妆艳抹的风尘味短时间很难去掉,更别提她们体内散出的淫靡气味……薛青山对那种气味就像老朋友一样熟稔,而眼前的女子没有那种气味。
……这个人闻起来让他有点饿饿的。
看来儿子抱回来的确实是另一个女人,不是妓女,错怪他了……也是,他儿子怎么可能把妓女抱在怀里,他那么讨厌窑姐,除非拿绳子捆住他才有可能……
不过也不能怪自己,她们长得也太像了,儿子带着这姑娘回来想干嘛?在家里就搂搂抱抱的……这脸嫩的,年岁够吗?他这变态性子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