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不许瞎说。”薛绍朝扶云手指的方向随意一瞥，“阮娘子哪里像告花子……”

四目相对，阮桃抱着满身血污的狗，肮脏地坐在车马路过尘烟四起的地上，迷茫又无措，不知道是该装没看见薛绍，还是该求他救大黄一命，可他又不是兽医……或许也可以治狗？不会被骂吧……大黄真的还有救吗？病成这样了……真不想挨骂了，找个地方给大黄埋了罢……

阮桃刚流露出请他治狗的表情，薛绍已经站到她面前的空地，俯下身，“阮娘子怎么了？抱着一条如此……难闻的狗？”腐烂的血肉，夏日的高温，大黄的躯体数日发酵出可怕的恶臭味道，薛绍不由得掩住了口鼻，离得远些的扶云更是一派嫌恶的面孔，单手捏住了鼻子，另一只手使劲挥散面前的空气。

阮桃默默地将大黄包裹得更严实些，狗头被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再用不大的袖口遮住狗头，尽量减少气味的发散。

“薛……薛公子，你……你会治狗吗？”阮桃有些怯懦，“这流浪狗在我门前待几天了……”

薛绍还未回答，身后的扶云跳出来，气得直跺脚，“什么？！你喊我们公子治一条又脏又臭的畜生？多少达官显贵出千两银子求公子看病？！公子都不去！怎么可能给你的烂狗治病？！你配么你！”扶云常为自家公子医术高超受人礼遇而骄傲，连带着他也被人尊敬，阮桃的话在他听来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看见那家门口排长龙的药馆了吗？全是我们公子制的药，供不应求！掌柜的这两天家中有事，公子特来帮忙管理，谁想会遇到你这扫把星？实在晦气！”薛绍好久都没找阮桃了，他以为公子的疯病总算过去，再多些时日不见，公子就该忘了她这号人……现在这女人骤然出现，难保公子不重蹈覆辙。

扶云不知道的是，薛绍没去找她的每一天，都在积攒找她的勇气而不是忘记她，他被先前的拒绝伤得心神疲惫，不过薛绍没想过放弃……他是一定要蹈这个覆辙的，为了这个覆辙他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

“扶云，不可无礼。”薛绍将阮桃挡在自己身后。

“阮娘子，这条街没有兽医，我也不会给狗把脉……兽医在另一条街上，我有马车可以送你去。”薛绍一双眼睛注视着阮桃，头也不回对扶云威胁道，“扶云，去驾车，你的月钱我还没扣过呢……”

扶云跑开的背影带起了尘烟。

“……谢谢你，薛公子。”

阮桃扭头从身后呼吸一口新鲜口气，提起劲灌进胳膊里，腰部发力，这才能抱着大黄起身，很拘谨地乘上马车，来到兽医馆。

外出做糕点赚的钱还没捂热，就全交待在这里了。

兽医馆的兽医检查说大黄伤得太重，要在他这里养三天，让阮桃三天后再来取狗，她想大黄有救了，心里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放了下来，连带着肩膀头子都没那么酸了，找兽医馆的伙计要了点水洗了手和脸庞，清水洗去她满脸的尘茫，一双瞳孔漆如点墨，澄澈得倒映出天光。

水珠顺着秀气的鼻梁滴落，一缕雪白的发丝从黑头巾中冒出来，黏在粉粉的颊边，薛绍伸手将调皮露出的发丝塞进布下，领着她又回了马车上。

阮桃以为他要送自己回铺子，刚坐定就听得薛绍在外说道，“浮云，回薛邸。”

“回家里吗？不回外面住的宅院吗？等等！带她干什么？！”光听声音阮桃都能想象出扶云脸上的震惊，她自己的震惊也不比扶云少。

阮桃手肘挡开车帷，帷幔下坠着的流苏在她耳边摇晃，疑惑的目光正好撞上薛绍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如冰似雪，没有丝毫温度，再配上他一身披麻戴孝似的白……一瞬间阮桃觉得骨头茬子结冰，一股陌生感让她没知觉松开了帷幕，一道帷幔隔开，两人都看不见对方了，阮桃也忘记了为什么要掀帘子。

只知道大概是在这种眼神下，啰嗦的扶云不再聒噪。

绣着卷云纹的流云靴登上马车，熟悉的药草香弥漫在这不大的马车车厢里，笼罩住了里面的人，薛绍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温和面孔坐在她身侧，摸上了她的手腕，

还好，玉镯还在，薛绍心想。

好长时间不见，他有很多想说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做什么？”被捏住手腕的女人问。

“给你把脉。”薛绍把她的手心翻转朝上，白皙的皓腕捏入指尖。

“可是我没病啊？有病的是大黄……”

薛绍没说话，轻轻拨开头上的布巾，从里面牵出一缕长发，阮桃才反应过来，“喔！对对对！我有病的！”她用另一只手捶捶自己的脑袋。

把完脉薛绍也没放手，手指点着玲珑的腕骨，思考起来，手肘撑在车窗的红漆窗框上，一派若有所思的表情，时不时就看她一眼。

阮桃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还是要说，不能让人家先开口。

她凑到薛绍面前，一张脸有些红，像一株含苞待放的小桃花，薛绍喉咙有点发紧，这幅情态真是少见，软和又亲人，空气都变得暧昧，冬天终于要过去，春天要来了么……

“薛大夫，你的诊金是多少？我听扶云说还蛮贵的嗷……能不能便宜点？”

薛绍一个趔趄，胳膊肘没支住窗沿，半个身子差点跌下座榻。

“……对你不收诊金。”他重新坐好，有点哭笑不得。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

“一定要给？”薛绍的脸靠近，挡住阮桃前面的光，自上而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见一点防备，心底蠢蠢欲动。